一黄铜币的药局挂号费,百姓感激的是「朝廷恩典」。
可若他们知道,这钱本就来自他们缴的税、服的役,感激会不会变成一种理直气壮的要求?要求这钱必须花到位,要求药局必须好好开下去?
「这就是您说报纸上说的「公民之约』?」孙文启问。
李贽赞道:「对!」
「公民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不是教他们忠君爱国的大道理,是教最实在的东西:你纳了粮,官府就有责任修路防洪;你缴了税,就有权利知道这钱花在哪儿。」
「朝廷和百姓,是相互有责任的关系。这就是政治,是每个人生活里躲不开的东西。」
何心隐补充:「庙堂上的争论,最终都要落到街头巷尾。」
「一条鞭法好不好,不是张阁老、高辅说了算,是看介休的农夫、吴县的织工日子有没有变好。可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这法子在干什么,好坏谁来判断?只能任由官绅说了算。」
李贽接著说:「所以我来撒种子。种子很小,就是几句话,几个问题。但它们会生根。」
「等这些孩子长大了,遇到类似介休票号的事,或许就能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约』不能坏。他们会多问一句,会多想一步。十个里有一个这么做,风气就会变。」
孙文启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养济院,只想著下一顿吃什么,明天的报纸能不能多卖几份。
从没想过什么「约」,什么「权利」。
朝廷离他太远了。
后来给《乐府新报》卖报,又被苏泽教了识字,那时候恩师似乎也说过这些道理?
即使是现在,苏泽身居高位,依然会安排人来养济院讲课。
「可他们……将来未必能成大事。」孙文启说得很实际。
养济院的孩子,能识字谋生就不易,谈何影响朝廷?
李贽却摇头:「大事就是小事堆起来的。一个织工觉得工钱不该克扣,去找坊主理论,这是小事。」「十个织工都这么想,坊主就得改规矩。一个县的百姓都盯著役银的公示帐本,县衙就不敢乱来。」「这些小事,就是政治。公民不是要人人都去当官,是要人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守住那份「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外追逐打闹的孩子。
「你看他们,现在不懂。」
「但我的话,像颗石子丢进水里,总会有点波纹。」
「也许十年后,他们里有人成了匠户,会争取合理的工钱;有人做了小吏,会犹豫要不要贪那笔不该拿的钱;甚至有人机缘巧合,站到了能说话的位置上。到那时,小时候听过的东西,会冒出来。」何心隐也起身,拍了拍孙文启的肩膀:
「孙郎君,你从这儿出去,考了秀才,进了国子监。」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能走得更远。但别忘了,政治不在经书里,在养济院的饭桌上,在街头的茶摊边,在雇工和坊主的工钱争执里。把这些看清了,书才算没白读。」
孙文启郑重点头。
他忽然明白了李贽的用意。
这不是寻常的讲学,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埋下可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这些种子今天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谁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它们会长成什么。
李势看看天色,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对孙文启说:「下次你来,也可以给他们讲讲。讲讲你读书看到的,朝廷在争什么,法令在变什么。不用太高深,就说事实。让他们知道,那些遥远的事,和他们有关。」
孙文启送二人到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转身回到院里。
孩子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孙家哥哥,你认识那两位先生?」
「他们讲的东西好奇怪,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孙文启看著孩子们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肩上有了一点重量。
他蹲下来,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他们在教我们,以后怎么活得更明白。」
一个孩子眨眨眼:「就像知道饭为什么要吃,路该怎么走?」
孙文启笑了说道:「对,就像那样。」
此时此刻,孙文启明白了,其实政治不是什么天大的道理,不是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才能讨论的东西。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先贤要著书立传,将那些大道理都写下来。
先贤也是和苏师、何心隐和李贽那样,只是想要将自己的想法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