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张溶朝亲卫队长一擡下巴。
队长从鞍袋里抽出一本小册,抛在阿卜杜勒脚下。
册子封皮上印著《棉花种植简易法》,是张溶让徐思诚编的,图文并茂,连不识字的庄户看插图也能懂七八成。
张溶声音渐冷说道:「这是朝廷的册子,每个庄子三本。你看不懂?」
阿卜杜勒冷汗渗出来。
他自然看过册子,但打心底不愿种这陌生作物。
往年种麦粟虽收成普通,但粮食是战略物资,是硬通货,他们这些头人有了粮食,随时可以组织兵马。如果种了棉花,那口粮就要受制于大明的商人,自己就再也没有半点独立性。
所以他们几个相熟的头人都私下通气,想拖过春耕期,看看风色再说。
他硬著头皮说道:「国公,实在是庄户愚钝,春耕已经播下了,等明年?」
张溶忽然笑了。
张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盯著他。
「阿卜杜勒,你是前年归顺朝廷,授昭信校尉,领肃州西三十里草场,对吧?」
「那你知不知道,」张溶一字一顿,「朝廷给你诰命,给你草场,不是让你在这当土皇帝的?」他猛地提高声音,半个庄子都能听见:「安西都护府好言相劝,你们推三阻四。怎么,以为大明管不了西域了?以为朝廷的令出不了嘉峪关?」
阿卜杜勒腿一软,险些跪倒,被儿子扶住。
张溶不再看他,转身面对聚过来的庄户,用半生不熟的河西官话夹杂几个畏兀儿词大声道:「都听好了!棉籽是朝廷的,地是朝廷准你们种的!种好了,棉花由英国公府按市价收,现银结帐,不压价不拖欠!种坏了,损失本公贴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的脸。
张溶抽出鞍边铁锏说道:「但谁敢阳奉阴违,领了籽不下种,或者故意种坏一」
「那就是抗旨!本公这锏,打几个抗旨的刁民,朝廷也不会怪罪!」
庄子里死寂一片。
几个老人想起早年叶尔羌汗统治时的严酷,脸色白。
张溶见火候已到,朝亲卫队长使个眼色。
队长从马背行囊里取出一袋银元,哗啦倒在地上。
「这是订金。」张溶踩住一枚银元,「现在下种,每户先领一元。收成时按斤两结清余款。」重压加重赏。
庄户们看著银元,又看看张溶手里的铁锏,终于有人颤巍巍走出来,捡起一块银元,朝张溶磕个头,转身就往自家地里跑。
有了带头的,人群立刻动了。
银元很快被捡光,庄户们散开去取农具棉籽。
阿卜杜勒孤零零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张溶这才走回他面前,语气稍缓:「你是个聪明人,本公不为难你。庄子里种棉的事,你督著。种好了,本公在安西都护府替你请功,许你儿子进肃州官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阿卜杜勒知道已无退路,躬身道:「小人……遵命。」
张溶在肃州三日,走了七个庄子。
手段大同小异:先以国公威势压服头人,再以银钱鼓动庄户,最后许以小利稳住头人。
遇到两个硬扛的,他直接让亲卫捆了,塞进马车拉去肃州衙署,丢给知府一句「按抗旨论处」,知府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消息传得比马快。等张溶抵达哈密时,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孙皋已在城门外迎候。
孙皋苦笑说道:「国公何必亲劳………」
「本公不来,你们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
「棉花事小,立威事大。西域这些人,你给他讲道理,他跟你装糊涂;你亮刀子,他立刻变聪明。」孙皋引他入城,边走边低声道:「下官也知道该硬气,可都护府新立,陛下再三叮嘱「稳』字当头………
张溶打断说道:「陛下让你们稳,是怕激起民变。但若连几个庄户头人都压不住,那才是真不稳。」他停下脚步,看向街市上来往的畏兀儿、回回商人。
「大明要在西域立足,光靠怀柔不够。得让他们怕,怕了才会服,服了才会跟著朝廷的规矩走。」张溶拍拍孙皋肩甲,「这恶人本公来做。吾乃品国公,朝廷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惩罚我。」「你们该安抚安抚,该给甜头给甜头。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戏才唱得下去。」
孙皋默然片刻,拱手:「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