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亲自训话:「都给老夫听好了!这种哪株、记哪棵、怎么授粉、怎么挂牌,一步不许错!」他自己更是每日必到实验田,戴著老花镜,对照苏泽给的册子,亲自检查。
授粉是关键。
需在花朵未开时,小心剥去雄蕊,再从选定父本取来花粉点上。
庄户们开始笨手笨脚,李伟骂了几回,后来亲自示范,那粗大手指竞也能做出精细活。
每一株杂交后的豌豆,都挂上小木牌,写明父母本编号与杂交日期。
旁边另设木册,每日记录生长状况。
第一代种子收获了。高茎与矮茎杂交所得,果然全是高茎。
李伟看著那齐刷刷的高苗,对照册子上的「显性」二字,咧开嘴笑了。
他将这些高茎植株分畦种下,让其自花授粉,等待第二代。
正如苏泽所料,这个实验需要的是耐心和经费。
而这两样东西,李伟恰恰都有。
作为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人,李伟当然明白这个实验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育种将是可以控制的,可以人工杂交来选育良种了!
这可要比英国公张溶在河西投稿的论文厉害多了!
这样一篇论文出来,英国公张溶还好意思继续向《格物》投稿吗?
而这份研究成果,将确定他农学权威的地位,日后想要打压英国公,还不是举手之劳?
为了这次成果,抠门的李伟罕见的给佃户了赏钱,要求他们好好照料这些豌豆田,每天认真记录变化。
英国公张溶立在庄浪卫城头,手里捏著一卷新到的《格物》抄本,指节白。
「又是退稿。」他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个幕僚都低下头。
徐思诚那篇关于河西棉田轮作防虫的劄记,已是三个月里被实学会退回的第四篇。
退稿理由千篇一律一「创新性不足」。
他望向西边,连绵的祁连山脊后就是哈密。
安西都护府上月来了公文,说棉种已往各屯堡试种,但进度缓慢。
「公爷,」亲卫队长上前低声道,「哈密急递。」
张溶接过漆封竹筒,抽出信纸扫了几眼,冷笑出声。
信是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孙皋写的,语气委婉,但意思清楚:
棉种放后,当地畏兀儿头人抵触,以「不知汉法」「恐坏地力」为由,领了棉籽却迟迟不下种。都护府新立,不欲强逼,请英国公「酌情缓图」。
「缓图?」张溶将信纸揉成一团,「本公的棉花等得起缓图?」
他转身下城,对著身边的亲卫说道:
「点五十骑,明日出。」
「公爷要去哈密?」
「不去。」张溶脚步不停,「去肃州。安西都护府的官不敢硬气,本公去教教他们,什么叫大明威风。张溶心头憋著火,面对武清伯李伟,他是「实学会会员张溶」。
但是在这片土地上,他是大明五大国公之一的英国公张溶。
这帮蛮夷不识擡举,那就不怪他「跋扈」了。
反正在大明,勋臣跋扈,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缺点了,朝廷不会制止,反而会觉得张溶做的不错。十日后,肃州城西三十里,畏兀儿头人阿卜杜勒的庄子。
时近正午,五十骑黑甲骑兵卷著沙尘驰至庄门前,为的正是张溶。
他未著公服,只一身寻常武将的扎甲,但鞍边悬著的鎏金铁锏,那是太宗皇帝赐给初代英国公的「金锏」,虽无实权,却是品国公的象征。
庄丁慌忙报进去。片刻,阿卜杜勒带著几个儿子迎出来,脸上堆笑,右手抚胸行礼:
「不知国公驾临,有失远迎……」
张溶端坐马上,不等他说完便打断:「本公时间紧。你领的那批棉籽,为何至今未种?」
阿卜杜勒笑容一僵,旋即苦脸道:
「国公明鉴,不是小民不种,是庄户都说不懂种法,怕糟蹋了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