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天禄忽然问:「张大人,您觉得此法真能成吗?」
张文弼想了想:「难。地方必有抵触,施行中必有纰漏。但方向是对的。只要方向对,细节可调。半年的试行期,就是用来调的。」
冯天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凉了。他放下杯子:「那咱们这协办,就得实实在在去办。」「自然。」张文弼起身,「督办小组的人不日就到。咱们先把九江这边理清:哪些税卡是户部定的大关,哪些是地方私设的分卡。哪些货品走得多,税率怎么估。这些底数摸清了,才好推行。」冯天禄也站起来:「我让九江分衙的人明日去码头,找几家大货栈、老船帮,先透透风,听听他们怎么看。商贾若觉得好,推行起来就顺。」
两人议定,各自去准备。
可是两人跑完了一圈,先是在九江的府县衙门都跑了一圈,然后又和本地税卡的税吏,过往的商人,本地工商业主都做了了解。
今天,两人刚和几个税卡的吏员谈完。
「都摇头。」冯天禄说。
这些吏员的态度很一致:通行票听著好,实际未必。
九江本地货少,多是上游下来或下游上来的过路货。
以前税卡多,好歹能收点「查验费」、「挂号钱」。
现在一票到底,税在起运地或目的地就缴清了,九江一个子儿都落不著。
「不光他们。」
张文弼翻开手里的小册子:「这两天跑的船帮、脚行,都在算帐。」
「上游竹木、药材,下游的布匹、铁器,九江水路是通道,不是源头。货值税扣在源头或销地,中间节点就吃亏。」
冯天禄沉默。
他想起苏泽奏疏里那句「一票通行,沿途验放,不得重征」。
当时觉得是解药,现在看,对九江这类枢纽是断粮。
两人离开码头,往城内走。
街市还算热闹,但细看就知,多是酒楼、客栈、车马行、货栈。靠码头吃饭的人多,本地作坊少。「生产端在江南。」张文弼道,「织造、瓷器、木器、铁器,大工场都在南直隶。九江这儿,除了瓷器转运,自己产不出多少值钱货。」
冯天禄点头。
这才是根子。
税制改得再巧,改不了产业布局。
九江乃至整个江西,在眼下这工商格局里,就是通道和原料地。
原料税低,制品税高。
江南工场进原料,加工后卖高价,税自然留在江南。
九江若只过路或卖原料,税源就薄。
「咱们报上去的税卡问题,」张文弼慢慢说,「其实是地方展的问题。九江想多收税,只能设卡。堵著路,从过路货上刮一层。如今要撤卡,等于断它一条腿。」
「那还推吗?」冯天禄问。
「推。」张文弼答得干脆,「不推,长江水道永远快不起来。九江现在靠刮过路钱,不是长久之计。货流慢了,商贾绕道,它连这点钱都收不到。」
他停下脚步,看著街边一家竹器铺。
店主正编竹筐,手艺熟,但铺面小,货也寻常。
「得让九江自己也「生产』。」张文弼道,「不能只当通道。」
冯天禄想了想:「苏检正那抵扣法,或许能用上。九江有瓷土、竹木、药材。若本地能建厂加工,不用运原料出去,税就能留下。」
「难。」张文弼摇头,「建厂要钱、要人、要技术。江南那边聚了多年,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两人走到分衙门口。
两人刚刚回到衙门口,就看到九江知府的一名官员正在等待他们。
这位李通判对著两人说道:
「洪知府请两位大人过去。」
张冯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了诧异。
他们抵达九江之后,这位洪知府就对他们避而不见。
这并不是那种怠慢失礼,而是一边礼数周到,一边又不和两人单独接触,和以往沿途的官员大相迳庭。原本两人都觉得,这位洪知府是自己心虚,所以不敢见自己,怕被自己抓到什么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