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江风猎猎。
码头上泊著几条新船,船身漆得鲜亮,船尾装著铁铸的螺旋桨。
这是江南造船厂为这次招标备下的展示船。
顾宪成站在栈桥头,看著江面。
身后跟著高攀龙和几个匠头。
高攀龙脸色沉,低声道:「叔时兄,冯主司的船今日到港。外头都说,这招标是走个过场一一夷陵那头有张元汴,他是苏检正的弟子。这笔银子,怕早就是内定的。」
江南造船厂的席大匠姜伦也嘟囔:
「咱们白忙活了。船造得再好,也比不过人家师承关系。」
江风卷著水汽扑在脸上。
顾宪成没回头,只道:「云从兄,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如今的朝廷。」
高攀龙苦笑:「不是不信你。可这世道……」
「世道变了。」
顾宪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若是从前,或许有私相授受。可如今你看报纸上写的,吏员楼怎么盖起来的?周应麟怎么倒的?海总宪的刀悬在头上,太子殿下盯著,谁敢乱来?」
他转过身,对众人说道:
「冯天禄这个人,我打听过。他在工科时以较真出名,查帐查得工部鸡飞狗跳。杨尚书把他弄到这个位置上,就是看中他这股劲。这种人,你让他循私?他第一个不干。」
高攀龙将信将疑。
顾宪成不再多说,只吩咐:
「去把船再检查一遍,螺旋桨的轴瓦上些油,锅炉试压。冯主司来了,咱们用船说话。」
众人散去准备。
顾宪成独自留在栈桥。
江面上货船往来,帆影如织。
远处有烟囱冒著黑烟,那是另一家船厂新下的蒸汽船在试航。
整个江南,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个穷秀才,看准了造船的机会,忽悠了一笔投资南下。
如今江南造船厂雇工上千,船坞里同时开著三条船。
这世道,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下午,驿船靠岸。
冯天禄率先下船,身后跟著专家组九人,还有两个书吏抱著一摞文书。
九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海上颠簸了几天,又逆江而上,个个脚下虚。
顾宪成迎上去,拱手:「冯主司,一路辛苦。」
冯天禄还礼,脸上没什么表情:「顾东家。公务在身,就不寒暄了。船在何处?」
「就在前面码头。」
「带路。」
一行人往展示船走去。
专家组的人四下打量码头,有人低声议论。徐谦眯眼看了看江上那些新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到了船前,冯天禄停下,从书吏手里接过章程册子。
「按评审条例,先验文书。」他翻开册子,「江南造船厂投标文书,副本已各位。现在登船,实地勘验。顾东家,请船工演示。」
顾宪成示意,船上匠人点火升汽。
黑烟从烟囱冒出,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划开江水。
冯天禄第一个登上船。
船板干净,舱内狭小但布置紧凑。
他蹲下身,敲了敲船壳,又去看轮机舱。锅炉是新式的,压力表指针稳稳指在标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