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应麟语塞一下说道:
「是一份地方官考绩密报副本,昨日只有他经手。今日便不见了,不是他还有谁?且此吏近日言行可疑,下官怀疑其或有异心。」
林汝翕问:「可曾仔细寻找?或问过其他书吏?昨日至今,可有人见他携带物件离开?」
周应麟答不出,只强硬道:「值房之内,数他嫌疑最大!」
林汝翕不再多言,先命衙役当众仔细搜寻陈志和的桌柜和身上,一无所获。
又让人在值房各处寻找,最后,竞在周应麟自己书案一堆卷宗底下,找到了那份「遗失」的副本,分明是昨日被其他文书覆盖住了。
场面就很尴尬了。
周应麟脸色涨红,强辩道:「这……定是他偷偷放回的!」
林汝翕冷冷看了周应麟一眼,没有当场作,只对陈志和道:
「既已寻到,便是误会。你先下去。」
陈志和默然一揖,退了出去。
但此事并未了结。林汝丛回去后,调阅了近日考功司一些公文流转记录,又私下询问了几名老吏。不出两日,周应麟平日将下属功劳据为己有的事情被挖出。
恰在此时,周应麟自以为风头已过,将那份几乎和陈志和思路一致的《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草稿,上陈给考功司郎中吴岳过目。
吴岳对此十分赞赏,要求周应麟立刻写成正式奏疏,上交吏部堂上议一议。
林汝嚣很快从其他渠道获知了这份草稿的存在,稍加查证,便将其来历与前几日「诬陷吏员」的事联系了起来。
他没有惊动周应麟,而是将前后情况,连同那份草稿的抄件,一并整理成文,直接呈报给了副都御史海瑞。
海瑞阅罢,只批了四个字:「查实,严参。」
都察院的动作极快。
证据确凿之下,周应麟「夺属下之功、诬陷清白吏员」的行径无法抵赖。
此事虽不算巨贪大恶,但其行径卑劣,尤其在新设驻部御史,强调整顿吏治的关口,堪称顶风作案。海瑞的弹章直达内阁与太子案头。
弹章中,不仅劾奏周应麟,更将「官尊吏卑」陋习下,官员如何视吏员为仆役、侵夺其劳、轻辱其人的现象点了出来。
最后提到,此次「吏员楼」之议遭反对,部分官员所持「贵贱有别」之论,与此类心态实出一源。消息传开,舆论悄然反转。
先前那些大骂胥吏害民,反对朝廷给吏员好处的报纸文章,此时就有些好笑了。
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朝廷不该给狗腿子盖房」,变成了「原来当官的还有这样偷手下功劳还倒打一耙的」。
「人家小吏出了好主意,反倒被诬陷,这还有天理吗?」
官与吏的话题,因这一桩具体而微的事件,变得复杂起来。
人们开始意识到,吏员群体中亦有能吏、干吏,而官员之中,也不乏周应麟这般虚伪无行的「清流」。东宫暖阁内,太子朱翊钧看完了海瑞的弹章及附件,又将几份风向转变的报纸文章推给苏泽看,小胖脸上带著恍然大悟和些许愤慨:「苏师傅,果然被您料中了。这周应麟,实在可恶!也亏得驻部御史现得早。」
苏泽平静道:
「殿下,此事恰是一例。可见许多反对之声,并非真为国计民生,不过是维护其「尊贵』体面,或夹杂私心嫉恨。」
「陈志和所提「分权予各部、按绩分配』之策,实则比臣原议更周详,更能激励吏员,亦能减少朝廷直接面对之阻力。此乃良吏之智。」
朱翊钧点头:「那师傅的意思,现在可以推动此议了?」
苏泽说道:「正是良机。如今真相大白,舆论已转。殿下可召阁臣及相关部院堂官议事,将海总宪弹章所示之弊,与陈志和所献之策一并提出。」
「言明建吏员楼,非为滥赏,实为「激勤勉、明赏罚』之策。将分配考核之权责下放各部,朝廷把总纲、核结果。」
「如此,恩威出自各部,朝廷坐收吏治澄清之效。反对者若再以「贵贱』「耗帑』为辞,便可问其:是愿如周应麟般夺属吏之功而固位,还是愿得贤能吏员尽心辅佐提升部务?」
太子眼睛亮,领会了其中关窍:
「孤明白了。这不是单纯赏房子,是给各部衙门激励属下的香饵。」
苏泽微笑:「殿下圣明,此刻通过此议,非但能落实惠政,更可彰显殿下兼听则明、扶掖良善、整肃官场陋习之决心。人心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