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举人出身,前半辈子几乎都在和胥吏打交道,他实在是太了解那些胥吏了。
很多时候,朝廷的良政,经过这些胥吏曲解,就成了盘剥百姓的恶政。
他们几句话就能操纵司法,指鹿为马,寻常的地方官也无可奈何,要么选择同流合污,拿著政绩离开,要么就被胥吏折磨到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然后被上级问责。
海瑞死死盯著苏泽问道:
「这事情,真不是苏检正安排的?」
值房陷入沉默。
也不怪海瑞这么问。
这事情实在是太巧了!
海瑞又不知道苏泽有系统,苏泽前脚提醒自己要关注文选司的胥吏,紧接著掣签法就出乱子了。如果不是马连城和苏泽确实一点交集都没有,苏泽甚至从没在吏部任职过,海瑞都要怀疑,这是苏泽安排的将借刀杀人计谋了。
不过海瑞是重视证据的,他不会胡乱的怀疑。
结论就是殷正茂作茧自缚。
海瑞突然叹道:「嘉靖三十七年,我任南平教谕。县仓斗级李四,在粮斗底加夹层,一年贪米百石,如今想起来,和这马连城何其相似。」
他叹息道:「二十年了!贪蠹伎俩从未变过!但是能识破胥吏手段的官员越来越少了。」
苏泽也没想到,一向「锋利无比」的海瑞,竟然也会这样的感慨。
苏泽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茶很涩,很难想像这是一位九卿重臣喝的茶。
面对海瑞,苏泽将自己心底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海公,症结不在胥吏胆大包天,而在监管如筛,权责倒悬。」
海瑞身体微微前倾道:「细说。」
「吏治之弊,在监管缺失,且厚此薄彼。」
「都察院、六科,盯著的是堂上官。可真正操持案牍、经手钱粮、直面小民的,是这群皂衣胥吏。」「他们俸禄微薄,权力不小,却如同置身暗室,无人看管。「苍蝇』嗡嗡作响,吸食民髓;老虎』固然凶猛,却因目标显眼,反倒易被察觉。」
苏泽顿了顿,看著海瑞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
「其次,便是这「责权不明』了。」
「上官手握重权,动口不动手,一纸令下,千头万绪,却无需担责。」
「责任,一层压一级,最后统统压给下面办事的吏员书办。」
「他们要钱没权,要人没人,想办成事,只能走野路子一一要么盘剥百姓,要么上下打点,要么就如今日这般,在签筒上做文章,为那几百两银子铤而走险。」
「因为他们清楚得很,事情办好了,功劳是上面的;办砸了,板子却只打在他们屁股上。」苏泽淡淡的说道:「权在上,责在下。」
「这便是逼著下面的人,要么躺平不干事,要么就只能用歪门邪道「办成事』。」
「长此以往,整个衙门,从上到下,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看著堂皇威武,实则千疮百孔。遇事顺风顺水则罢,一旦遇到点风浪,就像这回掣签法,立刻原形毕露,捅出天大的篓子。」
「殷正茂狂妄,欧阳德无能,马连城贪婪,皆是此弊催生之果。」
海瑞陷入到思考中。
海瑞并非是一个特别擅长政治的官员。
用修仙的说法,海瑞是「道德成圣」。
这不是说海瑞不会做官,相反海瑞能从底层升到重臣,以区区举人出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绝对是最顶尖的官员。
说海瑞不擅长政治,是说的他看到乱象,也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是他并没有理论来找到原因,也无法提出有效的手段。
原时空,海瑞最后的选择,就是寄希望于明君圣主,希望嘉靖皇帝能幡然醒悟,回到继位之初的样子。希望大明能天降圣君,解决官场上的一切问题。
原时空,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就做不下去了,最终政治理想破碎,逐渐淡出官场。
这方时空,在苏泽的干预下,海瑞升任副都御使,但是面对层出不穷的朝廷弊案,海瑞依然迷茫。而今天苏泽的一席话,让海瑞触动了什么,他似乎明白了这些年来经历的弊案,根源到底是什么!海瑞有些激动的说道:
「苏检正的意思,要将监察的网络撒到吏员身上,同时还要厘清权责,让官员敢于做事,让他们知道做错事的代价?」
苏泽连连点头,海瑞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苏泽一说,海瑞立刻就明白了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