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捋须沉吟:「杨部堂此言倒也在理。李炳确系干员,滇省财赋崩坏,确需此等知钱粮、通实务者去收拾局面。历练一番,未必不是好事。」
李炳是张居正的弟子,确实有精于财计的名声,让他这个时候出京,也在削弱张居正的实力。于公于私,高拱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张居正目光微动,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杨思忠。
他也因为李炳和刘城争夺度支司主司职位头疼。
两人都是自己的弟子,虽然张居正更属意刘城,又怕让李炳不满。
如今这个安排,李炳一下子提拔到布政使,在官场上也算是破格升迁,李炳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更不会怨恨自己。
隆庆皇帝开久了会,有些精神不济,听著杨思忠言之凿凿,又见两位阁老均无异议,只觉此乃老成谋国之言,遂疲惫地挥挥手,冯保立刻宣布皇帝准奏。
「陛下圣明!」杨思忠躬身领旨,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圣旨一下,板上钉钉。
户部。
上次御前财政会议结束后,户部内就笼罩著一股奇怪的氛围。
户部侍郎张守直去职,这个级别的九卿重臣人选,肯定要经历一系列厮杀,年前是不可能决定了。但是新的户部五司主司,却关系著户部的日常运转。
过完年户部就要确定各衙门的预算,所以人选势必要在年前定下来。
其中竞争最激烈的,就是最有权势的度支司郎中。
但是谁也没想到,李炳竟然以这种方式出局。
郎中李炳捧著那份墨迹未干的吏部公文。
「云南布政使司布政使。」他喃喃念出自己的新官职,品级是正三品,远他目前的户部郎中。苏泽奏议后对地方的改革,常设一省的巡抚为从二品,兼任南京六部侍郎衔,为京官序列。原本地方上的三司使,也就是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则隶属于常任巡抚管辖,为巡抚的佐员。三司使都是正三品,但不是京官序列。
地方布政使,原本是一省总管民政的官员,但是苏泽改革后,常任巡抚在职位上拥有了压倒性的权威。而民政工作,本身就是地方官员的重点工作。
那这个布政使就成了辅佐巡抚的一省的财政主官。
从这点上看,杨思忠给自己安排的新职位,还算是对口。
然而那紧随其后的「即赴新任,年前抵滇,不得迁延」十二个字,却让李炳心寒。
年前离京!这意味著他连年都不得在京师过!
杨思忠!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借「重用」之名,行最狠辣的报复!
昨日得意楼同乡宴饮,几杯黄汤下肚,他确曾借著酒劲抱怨过吏部办事拖遝,言语间对杨思忠「举荐」沐昌佑、李如松去边地「历练」的用心也颇有不敬。
谁能想到,隔墙有耳,竟能如此之快地传到那位「心眼比针小」的吏部尚书耳中?
更想不到的是,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而且如今云南可是前线,因为云南的特殊局势,朝廷已经任命黔国公沐昌祚为云南巡抚,总督云南军民事务。
自己这个布政使,还有一个给黔国公府做后勤的工作。
要知道在云南做后勤,可是个苦差事!
李柄也不清楚,到底杨思忠是给阁老们灌了什么迷汤,竟然将自己「配」到了云南!
可朝廷旨意已经下了,李柄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上路了!
接旨、谢恩、交割户部职事。
朝廷催得紧急,李柄只能留下家人处理家产,自己准备先走。
不过在离京之前,李柄还有几件事要办。
他太清楚这位吏部天官的手段了。汤显祖在朝鲜那句「此间乐不思蜀」言犹在耳,凡是被杨尚书「举荐」的,至今确无一人回京!
自己这番酒后失言的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又是在这节骨眼上被「破格提拔」到云南前线,前程已是漆黑一片。
杨思忠的心眼,比传闻中的针尖还要小!回京?近些年是想都别想了。
绝望过后,一股近乎疯狂的想法从心底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