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杨思忠坐在公房中,脸上看不出喜怒。
关于六科廊那场闹剧以及张宪臣的狂悖之言,早已通过严用和以及其他渠道,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不急不躁地起身,踱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牍前,开始有条不紊地翻阅。
政治最重要的就是人事了。
如此庞大的大明,每天都有无数的官职出缺,有的官职可以等,有的官职一刻都等不得。
杨思忠指尖划过一封封来自地方的行移、奏报,最终停留在一份来自广西布政使司的公文上。
这份公文的落款是广西布政使涂泽明。
杨思忠拿起这份公文,仔细阅读起来。
涂泽明在文中详述了近来安南国内的动荡局势。
莫朝与后黎朝的争斗愈演愈烈,战火连绵,导致大量安南百姓流离失所。
其中不少人而走险,或乘小舟,或翻山越岭,偷渡进入大明广西边境州县,请求庇护收留。
这些难民数量日增,给边境州县带来了沉重的安置压力、治安隐患以及潜在的疫病风险。
涂泽明言辞恳切,直言地方官府人手、财力、经验均不足,恳请朝廷派一位「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的干员赴广西主持处置此等棘手事务,协调民政、安抚流亡、严防奸细、确保边境安稳。
「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杨思忠轻声重复著这几个词。
他放下公文,负手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
一个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成形。
翌日,吏部行文六科廊,召户科给事中张宪臣至吏部谈话。
张宪臣踏入吏部大堂时,心中不免忐忑。
他虽表面上强作镇定,但杨思忠积威之下,又想起自己当日口不择言的狂言,后背已微微渗出冷汗。
杨思忠并未立刻作,反而显得颇为「和蔼」。
他先是温言询问了张宪臣近日在户科的工作情况,对其过往一些「直言敢谏」的举动,甚至还略加「赞赏」。
这让张宪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以为风波或许已过。
就在张宪臣稍感宽慰之际,杨思忠话锋一转,拿起桌上那份涂泽明的公文,语气变得凝重而「推心置腹」:「张户科,你素有风骨,勇于任事,本官是知晓的。如今广西报来一件棘手的差事,事关我大明南疆安稳,非干练之才不能胜任。」
他将公文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安南难民问题的复杂性、紧迫性以及对干员能力的极高要求。他的目光落在张宪臣脸上,带著一种「期许」和「倚重」:「涂布政使文中殷切恳求,朝廷需派一位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的干员前去处置。」
「本官思虑再三,遍观朝中,能当此重任者,屈指可数。你张宪臣,刚直不阿,勇于任事,不避艰难,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杨思忠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信任」:「此去广西,虽路途遥远,事务繁杂,却是为国分忧、为君解难的紧要差事!」
「若能将此事处置妥当,安靖边民,彰显我天朝上国仁德,此乃大功一件!本官已向内阁禀明,荐你以户科给事中之衔,加广西五府巡抚」之职,即日启程,全权处理此事!这可是难得的历练和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极尽「褒扬」与「重用」之意。
然而,字字句句落在张宪臣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广西?安南边境?处理难民?钦差?
这哪里是什么重用和机会?这分明是流放!是惩罚!
安南战乱之地,难民如潮,环境恶劣,疫病横行,民族杂处,矛盾丛生。
稍有差池,安抚不力激起民变,或是处置不当引边境冲突,都是滔天大祸!
更别提那所谓的「钦差」头衔,看似风光,实则责任重大,前途叵测,成功了未必有多大功劳,失败了则必然万劫不复,成为替罪羊!
张宪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推辞。
但在杨思忠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甚至带著一丝「你敢拒绝就是畏难怕苦、辜负圣恩」的锐利目光逼视下,他喉咙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户科忠直敢言,勇于任事,正需此等大才」去边陲历练一番,为国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