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故意显露出一丝被冤枉的愤懑和惶恐,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张书瞬间顿悟,他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的辩解:「张户科!慎言!」
「张某行事光明磊落,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这身官袍!」
「苏党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恶意中伤!」
「君子不党!世人都知道苏检正是君子,他又怎么可能结党!?」
「如果只是认同苏检正的观点就是苏党?那内阁都是苏党!?岂不是倒反天罡!?」
他顿了顿,先是一顿王八拳,用诡辩打压了张宪臣的气势。
果不其然,周围几个六科给事中的眼神也躲闪起来。
张书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直视张宪臣。
「至于联署上书————张某以为,大可不·!甚至————是自取其辱!」
「你说什么?!」
张宪臣勃然变色,周围几个给事中也跟著怒斥,但是力度小了很多。
张书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点惶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自信:「我说,联署上书反对舆论监督,恰恰暴露了我等科道言官的心虚与无能!」
不等张宪臣反驳,张书语极快,掷地有声:「诸位同僚!我六科给事中,乃朝廷耳目,代天巡狩,掌封驳、建言、监察之权!我们拥有直达天听的密折专奏之权,拥有风闻奏事之权,拥有纠劾百官之权!此乃祖宗法度赋予我等的重任!」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著强烈的质问:「我们占据著朝廷最核心的监察位置,享受著最便捷的官方渠道,理应是天下最明察秋毫、最敢于直言进谏之人!」
「可如今呢?仅仅因为中书门下五房说了句鼓励舆论监督」,让民间报馆也能声,诸位就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要联名上书去堵别人的嘴?」
张书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何其可笑!何其可悲!若我等科道言官,自信于自身的能力、操守和手中的权力,自信我们比那些民间报馆的笔杆子看得更清、查得更深、说得更透、更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请命!」
「那我们还怕什么舆论监督」?那些报馆的言论,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者是我等查漏补缺的镜子罢了!它们的存在,只会鞭策我们做得更好,让我们的声音更有力!」
他猛地指向张宪臣,气势逼人:「张户科!若你们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觉得自己会输给那些没有官身、没有特权、只能靠跑街串巷打听消息的民间记者,觉得他们的存在会威胁到我们的地位和权威————
「那只能说明,诸位要么是尸位素餐,要么是能力不济!与其在这里联名上书做这无用功,不如早早辞官归乡,把位置让给更有胆识、更有担当的人!免得贻笑大方,辱没了科道言官」这四个字!」
「我张书,要弹劾你们!」
张书反将一军,炸得张宪臣等人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表现得谨慎圆滑的张书,此刻竟敢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地反击,而且句句诛心,直指要害—你们反对,是因为你们心虚,你们怕比不过民间记者!
张书看著他们哑口无言的样子,总算是放下心来。
特别是几个张贤臣身边的给事中,他们脸上表情出卖了内心,他们已经动摇了。
其实联名上书,就和打群架一样。
重要是一口气,情绪上头了,自然是一拥而上。
可如果冷静下来,计算一下利弊得失,很多言官其实也会怂。
大家都是为了前程当官,谁愿意动不动拼命啊!
才拿几个俸禄啊?
而且所谓科道监督权,这种听起来就很抽象宽泛的事情,其实反而更难让人拼命。
张书又是一顿骂,众人更是动摇。
对啊!中书门下五房说的不过是民间舆论监督,又不是让民间舆论取代科道,科道自己著急什么啊?
实际上,这些年科道的权力一份没少,反而随著吏治改革的推动,科道的地位还在不断上升。
张宪臣用空泛的「大义」聚拢起来的人心,在张书的「大义」下,迅瓦解。
张书趁热打铁,趁著自己情绪还在的时候,继续演道:「所以,这联署书,张某绝不签署!张某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言,更不惧有人给我扣什么帽子!」
「帽子扣不死张某,但若因惧怕监督而自缚手脚,甚至意图堵塞言路,那才真是愧对朝廷,愧对黎民!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