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禁忌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夜行不回头,遇棺不搭话,死尸不睁眼。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破一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绿光。那是阴婆的血棺窟,洞口立着八具漆黑的血棺,棺身刻满符文,却早已裂开缝隙,一股股浓烈的腥臭味从里面涌出,比当年的血尸还要刺鼻。
窟内深处,那具装过血尸的血棺,正不停震动,出“哐哐”
的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棺而出。
而血棺前方,站着一道佝偻的身影——是阴婆。
她依旧穿着那件寿衣,双眼全是眼白,周身阴气缭绕,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半分当年的冷漠,反而带着一丝悲悯。
“后生仔,我等你七年了。”
阴婆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棺窟里回荡,“当年我留你性命,不是心软,是因为只有你,能镇住这窟里的凶尸。你身上沾过最凶的血尸之气,是天生的镇尸引。”
我终于明白,从一开始,我就是阴婆选中的人。
七年前的骗局,七年后的赎罪,全是阴阳注定的劫数。
“如今窟内凶尸怨气暴动,人间即将大祸临头。”
阴婆抬手一指那具震动的血棺,“你有两条路可选。第一条,踏入棺中,以你赶尸人的阳气为引,以魂魄为钉,永世镇守凶尸,保人间平安;第二条,转身离开,我不拦你,但三日之内,湘西百里之内,将尸横遍野,无数无辜百姓,都会因你而死。”
我看着那口漆黑的血棺,又想起了村里善良的老人,想起了相依为命的奶奶,想起了柳伯的嘱托,想起了爷爷一生守着的规矩。
赶尸人,本就是送魂归乡、护佑人间的人。我当年因贪念犯错,如今,该用命去弥补。
我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走向那具血棺。
棺内阴冷刺骨,里面还残留着当年血尸的血迹,一躺进去,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阴婆抬手,一道道黑色的阴符贴在我的眉心、胸口、四肢,将我牢牢锁在棺内。
“你守的不是凶尸,是人间安稳。”
阴婆的声音越来越远,“百年之后,若你初心不改,我便渡你入轮回……”
棺盖“哐当”
一声,缓缓合上。
黑暗瞬间将我吞噬,四周全是凶尸的嘶吼、怨魂的哭泣,无数双冰冷的手抓向我的身体,想要撕碎我的魂魄。我握紧手中的桃木残剑,将爷爷的镇魂咒念到极致,八卦镜在胸口出微弱的金光,护住我的最后一丝阳气。
我知道,从此刻起,我将永远沉睡在这阴界棺窟。
我再也见不到奶奶,见不到柳伯,见不到人间的阳光。
可我不后悔。
当年我因一念之差,踏破禁忌,沦为被怨气纠缠的可怜人;如今我以一念之善,以身镇尸,成了守护一方的守棺人。
不知过了多久,窟内的嘶吼渐渐平息,凶尸被彻底镇压,所有的怨气都被我的阳气化解。四周变得安静无比,只剩下我微弱的呼吸声,和桃木剑淡淡的清香。
我缓缓闭上眼,脸上露出了七年以来,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容。
人间的故事,我终于写完了。
湘西的深山里,再也没有那个被噩梦缠身的陈七,只有一口镇守凶尸的血棺,和一个永世不悔的守棺魂。
百年后,湘西再无凶尸作乱,赶尸的传说渐渐被人遗忘,只留下老人们口口相传的一句话:
赶尸人,守的不是尸,是人心;
破禁忌,偿的不是命,是苍生。
而那口藏在深山的血棺里,始终有一丝微弱的阳气,从未熄灭。
那是我,陈七。
一个犯过错,也赎过罪,最终守住了人间灯火的,普通赶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