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沉降,如同铅灰色的丧幔,一寸一寸,从那巨坑边缘剥离。
夜千行立于原地,双臂犹保持着印诀下压的余势,身体却仿佛被雷霆劈中,僵成一座失了魂的雕塑。
他瞪大的眼眶里,那抹暗红正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因为他看见了,极度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只手。
从坑沿探出。
指节粗砺,虎口崩裂,血混着尘土从掌缘淌下,在灰白的岩面上留下五道蜿蜒的红痕。
那不是鬼魅,不是残影,更不是他透支过度产生的幻觉。
“呼……咳咳咳……”
一阵沙哑的、仿佛从碎石堆里挤出来的咳嗽声,从巨坑边缘传来。
那道几乎辨认不出人形的身影,正用双臂撑住坑沿,将残破不堪的身躯一点一点,从死亡的深渊里拖拽出来。
夜千行的嘴唇翕动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一串嘶哑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踢到一块碎石,那微不足道的声响,在此刻寂静如死的山巅,竟如同惊雷。
“不……”
他终于出了声音,干涩,破碎,仿佛砂纸摩擦岩壁。
“不可能……”
夜千行的瞳孔疯狂震颤,他死死盯着那个已经翻上坑沿、正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的身影。
李长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青衫已成褴褛的碎布,焦黑、撕裂、浸透鲜血,紧贴在身上。裸露的皮肤遍布细密的血口,有些已凝成暗红的痂,有些仍在缓缓渗血。
他的头散乱,被血糊在额前,一张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竟然还带着光。
不是回光返照的虚焰。
是清醒的,沉静的,甚至带着点儿……欠揍的玩味儿。
“古木擎天诀……”
夜千行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茫然,“这是我族上古秘传……积蓄巅峰之力……堪比宗师一击……你怎可能……”
他猛地抬头,眼眶泛红,那抹残存的赤色重新燃烧起来,却不是杀意,而是惊惧与不甘的疯狂。
“你怎可能还活着?!”
吼声里带着破音,像濒死的孤狼对月长嗥。
李长风没有立刻答话。他垂着头,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不知多少处伤口,带来刀剐般的剧痛。但他的右手,却缓缓探向腰侧——那里,紫电剑依旧安静地悬着。
他的左手拇指下意识摸向无名指上,触到一枚带着温度的戒指。
司命戒。
又救了他一命!
李长风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缓缓站直了身躯。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异常艰难。他的双腿在轻微颤抖,腰背弓起又强行绷直,喉间压抑着一声闷哼。但他终究站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夜千行那惊骇欲绝、混杂着不甘与茫然的目光,嘴角竟扯出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熟悉的弧度。
“夜兄……”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带着那股欠揍的、吊儿郎当的调子,“你这什么什么诀……名儿挺长,劲儿也够大。就是准头……差了点儿。”
他晃了晃脑袋,甩落眉骨的血珠,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刚才只是被绊了一跤:“没打着要害。”
夜千行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满身可怖的伤口,看着他站立时依旧颤抖的双腿,看着他说话时喉间滚动的血沫——以及,那抹该死的、仿佛永远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笑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寒冰凝成的尖刺,毫无征兆地从夜千行心底最深处扎了出来。
好像他身上的伤,都是先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