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婷沉默。
她知道他说得对。
修行之路,从来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想要站得高,就得踩过荆棘,踏过尸骸。
可知道归知道,一想到那些凶险可能落在他身上,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地疼。那疼痛不剧烈,却绵长,如丝如缕,缠绕在呼吸之间。
“晋升宗师……离我还很遥远,问过太上长老了吗,凶险么?”
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长风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转着,看杯中叶片浮沉。茶汤澄黄,映着窗外漏进的日光,粼粼的,像碎了一池的金子。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一般般。”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九丹化鼎,一步错,修为尽废。镇妖山祭坛的试炼,十不存一。师父说,那试炼因人而异,是量身定制的生死关,直指道心最脆弱处。失败轻则跌落三重境界,重则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杨思婷指尖一颤。
杯中茶水晃了晃,漾开一圈圈涟漪,荡到杯壁又折回,交织成混乱的纹路。
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置于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像用力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其实,人也未必非要追求那玄修的巅峰,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未尝不可。”
她的话语里,满是担忧。
李长风看她那模样,忽然笑起来。笑声低低的,在静室里回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思婷姐姐这是担心我?”
他挑眉,语气里又带上那股熟悉的调侃,“放心,你弟弟我命硬,阎王爷那儿打过几次照面,都没收我。他说我这人太麻烦,还是留在人间祸害别人吧。”
杨思婷瞪他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嗔怪。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刻进骨血里,刻进每一次呼吸里。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有骄傲,还有某种认命般的接纳——接纳他的选择,接纳他的道路,也接纳自己无能为力的心疼。
“我不该泼冷水,该支持你。”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万事小心。若需什么,尽管开口。紫霞峰虽小,总能尽些心力。”
李长风心中微暖。
那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了。他伸手,越过矮几,握住她交握的手。
他的手大而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那些茧粗糙,此刻却温柔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冬日里捧住一杯热茶,熨帖得让人想叹息。
“知道了。”
他说,声音难得正经,少了戏谑,多了郑重,“有思婷姐姐这句话,我就更得活着回来。不仅活着回来,还要风风光光地回来,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紫霞峰杨思婷的弟弟,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宗师。”
杨思婷任他握着,没抽手。
指尖传来他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熨帖到心里去。她垂着眼,看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大而有力,指节分明如竹,她的手在他掌中,显得纤细苍白,像易碎的瓷器。一刚一柔,一黑一白,对比鲜明,却又莫名和谐。
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竹叶沙沙,风吹过檐角风铃,出清脆的叮铃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里。
李长风忽然松开手,身子往后一靠,恢复那副懒散姿态。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郑重只是错觉,他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