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擎天宫,山风一吹,李长风才觉出那碗凉茶还梗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块没化开的冰。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滚着——“九丹化鼎”
“镇妖山祭坛”
“十不存一”
……每一个词儿都砸得人心头闷。可奇怪的是,闷过之后,反倒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敞亮。
怕么?自然是怕的。谁他妈不怕死?他李长风可爱惜自己这条命了,美酒没喝够,美人没抱够,这花花世界还没折腾够呢。
但怕有用么?
站在白玉广场边缘,他仰头望了望天。暮色正在西边山头堆叠,将云海染出一层暗金的边儿,像烧熔的铜水,滚烫又沉静。
他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刚才在师父面前那股子“向死而生”
的狠劲儿,也笑这贼老天总爱给人出难题。可笑着笑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被这山风吹散了些。
宗师大道是重要。能活三四百年,能呼风唤雨,能站在更高处看这人间——确实诱人。
但……在他心里,“情”
字更重。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修行是为了什么?
若修到最后,身边空无一人,天地独我,那长生久视岂不成了一场无期徒刑?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恣意洒脱,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
宗师,长生……那些,倒是其次。
眼下,就有个人,是他来此必须要见的。
紫霞峰在擎天宗诸峰里不算最高,却最是灵秀。暮色里,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在苍翠松柏之间,晚霞余晖给青瓦涂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李长风没御剑,一步步踩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两旁古木参天,偶尔传来几声归巢倦鸟的啼鸣,清脆地撞进暮色里。
他走得不快,心里却不如脚步这般从容。
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
“汪峰主,别来无恙?”
“汪姨,我来看你了。”
“多日不见,茹姐姐怎的又清减了?”
李长风啧了一声,挠挠头。
说到底,还是贪心。既舍不得当初岛上那段月色朦胧、水波温柔,又抛不下如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大家子。
可贪心怎么了?他李长风认。既要大道,也要红尘;既要长生,也要眼前人。
石阶尽头,紫霞殿的轮廓自葱茏树影后浮现。
殿前广场空阔,只有两名值守女弟子立于门侧,见有人来,目光警觉投来。
看清是李长风,两人俱是一怔,对视间,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好奇与敬畏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