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愁眉苦脸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这是他托了王婆的关系,辗转找了另一个中间人,又从竹叶轩票号一个相熟的伙计那里,费了老鼻子劲,偷偷摸摸借到的钱。
利息是六分,比挂牌价高了一点,但比起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驴打滚,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他不敢直接出面,票据都是别人代领的。
钱是拿到手了,分店也咬牙盘下来了,正在偷偷装修。
可本该高兴的事儿,他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桌上摊着一张揉得有些皱的订货单。
这是他托人带去长安城的老关系,想进一批江南时兴的漆器和小玩意儿,准备放进新店撑门面。
可刚才收到回信,对方在信里写得也很无奈。
“长安和洛阳的商贾都疯了!”
“他们竟然出了高两成的价格收货!”
周掌柜捏着信纸的手指都白了。
长安洛阳那边的同行,是拿着竹叶轩的钱在砸价抢货啊!
他们河东河北这边还没用上这便宜钱呢,生意就被人家抢走了源头货!
他这还没开张呢,新店还没开张,进货的路子就被堵死了半条!
老店的生意,这几天也明显差了。
隔壁街口新开的那家杂货铺,听伙计说,就是从长安来的。
货品新奇,东西摆得也漂亮,价钱还不贵。
好些老主顾都跑去那边看了。
一股强烈的憋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冒险借了钱,是想过好日子,是想把生意做大。
结果呢?
钱是借来了,但最大的好处还没尝到,崔家的威胁像把刀悬在头顶,长安洛阳的同行又凭借着更低的利息,直接抢了他的饭碗和货源!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周掌柜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旧木桌上,震得桌上的陶碗跳了一下。
他气得浑身抖,眼睛都红了。
都是竹叶轩票号!
都是那该死的低息钱!
惹来了崔家的威胁,又喂肥了长安洛阳的同行来挤兑自己!
他越想越恨,恨崔家的霸道,更恨长安洛阳那些拿着便宜钱四处扫货,压价的同行。
你们日子好过了,是踩着我们的肩膀上去的!
。。。
六月中旬,河东道某县城,一家不起眼茶馆的雅间。
七八个穿着各异的掌柜,东家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个个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空气沉闷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周掌柜缩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他那张来之不易的票据,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打量着其他人,开布庄的王老板,脸色比他还难看。
做药材生意的李东家,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
还有开饭馆的孙掌柜,不停地叹气。
“都说说吧,最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坐在上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姓郑,是本地商会的头面人物,也开着一家不小的粮行。
“怎么样?快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