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方才又何必故意吓唬小姨母。她本就心里有些怯懦愧疚,府里家生子知晓她身份,不敢轻易造次,可单是惹恼夫子这一桩事,她也担忧被人抓着由头,少不得受些暗中刁难。”
林元正闻言,眸中那点浅淡的戏谑渐渐散去,神色恢复了往日几许的沉稳。
他望着眼前新翻的潮湿花田,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我不过是略作警示,让她往后在私塾里收敛些心性,并非真要吓她。”
林清儿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角碎,神色沉静,并未再多说赵天欣的事,只抬眸看向林元正,轻声转了话头:“只是家主今日数次失神,想来张夫子与你单独所谈之事,并非小事,才会让你这般心不在焉。”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林元正微微一怔,神色瞬间卸去了沉稳恬淡,染上几分难言的复杂,沉声道:“张老夫子来信坦言,朝廷将要重启科举制,林家需遣送家中学过经义策论的家生子,前往长安应试。”
林清儿听了,神色依旧平静自若,只眉尖微不可察地轻蹙一瞬,心中已然了然。
她并未软语宽慰,只语气沉稳、淡淡开口:“家主心意,清儿知晓。只是此事想来你心中已有决议,又何必为此伤怀?林家上下,皆由家主一语裁定,莫说令家生子前往长安应试,便是令其入长安赴死,也是他们分内所当为,自当遵从。”
“清儿,我并不担忧家生子忠诚之事,聚集家生子赴考一事,花些钱财打点,为他们重新办份户籍与举荐,倒也并非难事。”
林元正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凝着几分少见的沉郁与不忍,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张老夫子特意来信,点名要管事林华,对他极为看重,命他即刻重返长安参与科举。可桃红如今怀有身孕,年纪又尚小,若是………”
他话音顿了顿,望着眼前凌乱潮湿的花田,指尖不自觉轻握,语气里多了几分平日难见的踌躇:“若是此刻便让林华重返长安城,抛下妻儿无人照料,一旦出了差错,于情于理,我都难开口催他动身。”
林清儿也不过沉吟片刻,神色依旧淡静,无半分波澜,只抬眸看向林元正,语气冷静道:“家主,私情再重,也重不过家族与前程。林华本是林家培养之人,如今张老夫子看重、朝廷开科,正是他该尽忠之时。桃红有孕,林家自会派人妥善照料,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他只管安心赴考便是。”
“那依你之见,无需他自行抉择?”
林元正微微一怔,眉宇间凝起几分凝重,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诧异,沉声道:“这般大事,若不与他言明后果,只怕日后……反倒惹他心生怨恨。”
“怨恨?他……何来的胆子!”
林清儿语气有些冰冷,抬眸看向林元正,却是展颜微微轻笑,眉眼间依旧是那份从容自若,不见半分波澜。
“家主,你可相信便是你与他将后果一一言明,他依旧会遵令赴考,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林元正望着林清儿那份从容冷定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怔,眼底的凝重又深了几分。
沉默了半晌,他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侧眸望向那片花田,有些恍惚,声音沉缓道:“罢了,即便他不敢违逆,此事也该与他言明,令他自行抉择便是,林家立身,从不靠专横霸道,强扭的人心,留不住长久,人心不可测。”
林清儿温声应下,方才那份冷傲锐气瞬间敛去,只余下温顺妥帖。
她垂眸颔,语气轻和却无比笃定:“既当家主这般决定,清儿自当遵从。家主仁心待人,必能换得人心相付,无论你做何抉择,我都陪在身侧,全力办妥便是。”
林元正望着她的模样,心头那点沉郁稍稍散去,抬手轻轻牵起了她的手,指尖相触,只觉她的手带着春日风里的微凉,细腻而安静。
风掠过眼前凌乱潮湿的花田,带着新泥淡淡的气息,三月的阳光不烈,柔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方才紧绷的气氛都烘得温和了几分。
他轻轻握了握那微凉的手,声音缓而轻,带着几分释然:“有你在身边,真好!”
四下安静,只余微风拂过泥土的轻响,将这一段难言的杂事,暂时安放在这温煦却略带潮意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