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后宅北跨院的回廊,静得只闻檐下微风穿堂,日头温煦不烈,光透过疏朗的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块块明净的光斑。
廊边新草浅嫩,花木初芽,四下安宁静好,并无半分压抑,只让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林元正独自在前走着,自出了学堂后便一路沉默寡言,眉宇间凝着淡淡思索,目光落向远处庭院,似在心中盘着诸事。
他周身那股沉敛气息,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打搅。
身后几步开外,赵天欣轻轻挽着林清儿,二人刻意隔着一段距离相随。
赵天欣性子近来愈爽利,本就耐不住沉寂,可瞧着前头林元正那副凝神思索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压低了声音,轻轻对身旁林清儿道:“元正方才自出了学堂后,便一直这般心事沉沉,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要紧事………”
她虽忍不住低语,脚下却依旧放得极轻,半步也不敢凑近,生怕一丝声响扰了他的思绪。
林清儿闻言,轻轻蹙了蹙秀眉,抬手按住赵天欣的手腕,示意她再小声些,一双清浅的眼眸望着前方林元正的背影,一抹担忧之色隐现。
她微微垂眸,指尖微微攥紧了裙角,声音轻得只堪堪让身旁人听见:“小姨母小声些,别让家主听见了……瞧他这模样,定是在想极要紧的正事,咱们跟着便好………”
话音未落,赵天欣心头骤然一紧,脱口轻呼出声:“元正侄儿,莫要再往前了,那是刚翻整过的花田!”
这一声来得仓促,打破了回廊里长久的沉静,林元正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眉宇间的思索尚未散去,只是神色有些茫然,并无半分恼意。
赵天欣倒不是故意高声,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话音一落便慌忙捂住嘴,怯怯望了望林元正,生怕扰了他的思绪。
林清儿吓得心头一跳,连忙拉了拉赵天欣的衣袖,几步上前,又怕又急,只垂着眼轻声道:“家主,前头的花田泥土松软,容易陷鞋,你当心些。”
林元正这才回过神来,垂眸看了一眼身前松软湿润的花田泥土,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春日潮气,险些便一脚踏了进去。
他眉宇间的沉凝稍稍散去,神色缓和了几分,回头看向二人,声音平静无波:“是我想得有些入神,险些走错了路。”
林清儿轻轻舒了一口气,心头那点惊惶才稍稍落下,她抬眼望着林元正,神色恢复了自若沉静,眉眼间只带着几分内敛的关切,语气温和地问道:“家主,不知可是方才张夫子那边出了为难之事,令你烦心,以致方才这般出神?”
林元正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缓声道:“张夫子那边并无为难之处,只是我心中尚有几分困惑未理清,不算什么大事。”
赵天欣见状,心头顿时一紧,也顾不上拘谨,上前半步便急声道:“元正侄儿,莫非是那夫子仍对我今日错处不满,明日还要借机惩戒于我?”
林元正听她这般胡乱揣测,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方才那点沉郁困惑瞬间散了几分。他佯作眉头微蹙,并不急着开口,只静静抬眼看向赵天欣,目光沉静,叫人瞧不出喜怒。
赵天欣被他这般沉静一看,心头顿时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挽着林清儿的手也悄悄收紧。
她脸上浮起几分忐忑不安,小声嘟囔道:“我……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这般盯着我做甚……大不了,这私塾我不上了便是,我回沧州去,照旧跟着勤叔相依为命,也省得在上洛处处拘谨,惹人不快。”
林元正见她越说越委屈,竟真动了回去的念头,眉头微松,那点故作的严肃也散了去,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你想到哪里去了,不过是桩小事,与你无关,更谈不上什么惩戒,上私塾乃是为了习字读书,你安心留下便是,莫再胡乱说些回沧州的话。”
林清儿见状,神色沉静自若,轻轻拍了拍赵天欣的手臂,语气平和道:“小姨母莫慌,张夫子学识深厚,本就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今日她既已高抬贵手,便不会再为此事明日惩戒你。只不过今夜你可得用心将《千字文》记熟,不然明日当堂背不出来,便是另一回事了。”
说罢,她侧过身,对着身后轻轻一挥手,唤来一直静静随侍在后的婢女小云,温声道:“小云,你先陪小姨母回院里歇着,好生伺候着。”
婢女小云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垂恭声应诺。
赵天欣抬眸看了看林清儿,又悄悄瞥了一眼林元正,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安定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她也任由小云相陪牵拉着手,慢慢转身有些不舍地沿着回廊走去,脚步声渐远,衣袂轻响消失在廊角。
花田前重归寂静,新翻的泥土带着潮润的气息,凌乱松软。
三月暖阳洒落,廊下便只剩林元正与林清儿二人,静立在这片未整的花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