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谔闻声,周身气息骤然一紧,握着长矛的手猛地一松,矛杆在青石地上轻轻一顿,目光瞬间落在那封信上,连呼吸都微微顿了半拍。
他眉眼舒缓,轻笑道:“还真是凑巧,正念叨着,便给我来了信函,稍后去领赏钱去………”
话音未落,那副将却是径直上前,抬手从守卫手中接过信函,刚要低头仔细查验火漆印记,指尖尚未碰实,手中忽然一空,信函已被韩世谔一把夺过,稳稳落入了他的掌心。
“给我的信函,你胡乱瞧个什么劲。”
韩世谔随口斥了一句,语气却无半分真怒,随手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下,指尖已然利落撕开了火漆封口。
他展信细看,纸上字迹密密麻麻,行文晦涩拗口,才不过扫了两眼,眉宇便猛地一沉,指节将信纸攥得微微皱,几分恼意与不耐登时涌了上来。
“去将我床榻上那本《左传》取来!”
韩世谔气恼地对着副将低喝一声,又忍不住喃喃自语,小声道:“写封信也就罢了,偏要弄这些暗语密文,真是费劲!”
费了小半个时辰,韩世谔才对着《左传》逐字拆解、重新誊写完毕。他望着纸上清晰的密信译文,脸上那笑意已敛去,眉头微微蹙起,脸色一时复杂难明,有凝重,有欣喜,更藏着几分难言的沉郁。
副将见他神色变化,愈显得凝重,心中好奇难耐,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想探头看一眼信中内容。
韩世谔却当即抬眼横了他一下,神色瞬间变得谨严慎重,抬手示意他止步,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去,请单统帅即刻过来,一同议事。”
副将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此事竟要惊动统帅,却也不敢多问,当即拱手领命,转身快步出了瑞景殿。
院落中只余韩世谔一人,他将誊好的信笺缓缓折起收好,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风拂柳枝,眉头微锁,神色间带着沉沉思索。
江风穿廊而过,吹动衣角轻响,他静立不语,只等着单雄信到来,整个瑞景殿陷入一片沉肃的安静之中。
……………………
上洛郡,林家后宅深处,庭院里静得只闻檐角铜铃轻响。暖阳透过窗棂斜斜洒进内室,落在光洁青砖上,映得屋中陈设素净雅致,却掩不住几分凝滞的气息。
林元正立在室中,身姿绷得笔直,早已站了许久,指尖微微蜷起,强自压着心底翻涌的不耐之意。
林清儿与秦怡一左一右立在他身旁,一人手中紧攥着彩线绳,细细绕在他肩腰臂肘间丈量,一人拎着竹尺垂在身侧,时不时比对长短、轻声记念尺寸,动作轻柔细致,全未察觉他眼底藏着的焦躁,只一心忙着为他量体裁衣。
林元正喉间微紧,终是忍不住低低开口,语气里裹着按捺许久的不耐:“究竟还要量到何时才能作罢?”
“家主,这便好了,再稍候片刻就成。”
秦怡手中竹尺微微一顿,语气轻柔,生怕稍一怠慢又惹得他焦躁,手上量度的动作反倒更轻更细了几分。
林元正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无奈,摆了摆手道:“你们便依着去岁秋日的尺寸裁布便是,也不过半年之久,身形应当没什么变动,想来也不耽误事。”
林清儿平日里气质清冷孤傲,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可在林元正面前却从无半分倨傲,反倒多了几分细致妥帖。
她手中线绳轻轻一收,轻声回道:“家主,此前便是依着去岁的尺寸制衣,可裁出来的衣衫处处短缺,先前备下的几身皆不合家主身形,以致反倒全都送了府中的家生子。”
林元正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背与腰身,不过是粗略一瞥确认,心底却已悄然泛起几分感慨。他虽还未至束之龄,身形却已悄然抽长,渐有弱冠少年的挺拔模样了。
他心中暗叹,这些年来林家肉食菜蔬一应俱全,即便此前率军出外征战,膳食也从未有过半分短缺。
便是年岁比他还小些的刘武轩,身形也与他相差无几,想来只要吃食充足、调养得当,身子自会稳步长开,想到此处,他眼底微亮,心底隐隐浮出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