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果然带头叫起了“救命”
。
救命声先是零零散散,很快汇成了一道,很有些声量。
众人这里声嘶力竭,对面的河道边上,同样有人在惶惶大叫。
六塔河溢水,自然不可能毫无动静。
最先现不对的是修补埽工的匠人。
因为材料不足,埽台、顶甲同骨索的位置,都只能用其他东西代替,或者暂且空着,想到今日有上官来巡视,几名匠人到底心中不安,唯恐出什么纰漏,天还没亮,就来检查一番。
结果众人提着灯笼沿河走了老远,竟是半日没找到原本埽工。
毕竟天黑,几人还以为一不小心走过了,正要回头,其中一个就“哎呦”
一声,趔趄了一下,却是踩了一脚水,险些滑倒。
诸人擎灯去看,只见地面汩汩流水,几乎瞬间已经没过脚背。
此时正是黎明前夕,天色昏暗,众人正惊疑不定,还待要仔细核对,一人“啊”
地叫了一下,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倒进水里。
他反手一抓,凑近灯笼旁一看,声音都变了:“这是顶甲——顶甲脱了!”
顶甲本来死死罩在埽工上头,能阻水流,作用甚大,听闻顶甲脱了,一众人也都变了脸色。
“不会是埽工坏了吧!那咱们一会拿什么断水?”
“都说了骨索要用三尺木,结果给过来的一尺都没有,草也不给足,肯定埽工不结实啊!这总不能怪到我们头上吧??”
“不怪你怪谁?难道怪上官?等着吧,挨骂是其次,这回埽工坏了,要是只靠闸门阻不了水,给白日来的那相公看到,上头丢了脸,还不晓得要怎么罚!”
“干我屁事啊!料又不给,人又不给——招了些做竹篾、篮子筐子的来,就说要我们带着做埽工木工——也就罢了,时间限得还死,搓草都搓不及!”
几人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先还以为是哪里不小心水漫出来,但越走水越深,不一会,已经淌到了小腿肚。
都是常年跟堤坝打交道的,众人越大觉出不对,纷纷矮身去照那水色,又各自伸手去掬水探其中含泥含沙,方才探完,场中顷刻间安静下来,再无人说话。
无人说话,无人走动,于是就只有哗啦啦水声,比起白日,比起往日,都要湍急不止一筹。
几乎同时,所有人举起了手里的灯笼,疾步往河道走去。
灯笼光弱,只能照到近处几步路远。
走了几步,再走几步,只有漫地黄水,全然找不到河道。
此刻,已经没有人敢再往前乱走——看不清路,要是一不小心踩进了河中,洪水一冲,人会直接被卷走,神仙来了也难救。
水声之中,很快夹杂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好像过了许久,好像只有一瞬,终于有人着抖,小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六塔河水溃了?”
“夜晚轮值的人哪里去了!”
“莫不是睡着了?不应当啊!”
“快!快去报信!”
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轮班的公事听得报信,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匆匆趿拉着鞋子就跑了出来,问道:“谁人值夜!水势如何了?水深多少??拦不拦得住——快去报监丞!”
层层知悉,层层上报,等到终于把河道上有职位差遣在身的人都聚齐,天边已经鱼肚白,可即便如此,一群人也只好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