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炉还亮着。
但摊主又换了。
这次是个姑娘。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头散着,脸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白。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铝勺子,正在搅锅里的红豆沙。她看到阿列克谢,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阿列克谢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那个笑容他见过。那个女人笑过,那个老头也笑过。同样的柔和,同样的倦意,同样的——悲伤。
姑娘,阿列克谢的声音在抖,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之前这摊位的老大爷呢?
姑娘的勺子停了。
大爷上礼拜被车撞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就在这条巷子口。人当场就没了。
阿列克谢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响。不是那种尖锐的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震动。
那你做的红豆沙是……
是他托梦教我的。姑娘说。她看着阿列克谢,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平静。放心,我做出来的味道跟大爷一模一样。你要来一碗尝尝不?
阿列克谢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沉。他的大脑在飞运转,试图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合理的图案,但拼不起来。拼不起来。因为这个图案根本就不合理。
女人死了。老头接替了她。老头死了。姑娘接替了老头。每一个人都是在摊子上死的。每一个人都在死前托梦把手艺传给了下一个人。而每一个人都问过他同一句话——
你觉得这红豆沙好吃不?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他从来没有说过想学。
他从来都只说好吃。
只说好吃。
阿列克谢忽然明白了。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明白了一件他一直不愿意明白的事——
那个女人问他想不想学,不是在客气。
那是一个机会。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在问他:你愿不愿意接过这口锅?你愿不愿意成为下一个摊主?你愿不愿意——活着?
而他说了不想学。
他说了好吃,但没有说想学。
所以她死了。
老头也问过他。他也没学。所以老头也死了。
现在这个姑娘在问他。
你要来一碗尝尝不?
阿列克谢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里的铝勺子,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豆沙。那股甜香味又包围了他,比任何一次都浓,浓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想学。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想学,他就会变成下一个摊主。他就会每天后半夜坐在这条黑暗的巷子里,熬红豆沙,等下一个饿极了的年轻人走过来。然后他会问那个人同样的问题。而那个人也会说好吃但不想学。然后他也会死。然后再下一个人接替他。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这不是一个摊子。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红豆沙做诱饵的、循环往复的、永远不会结束的陷阱。
而他差一点就跳进去了。
不了。阿列克谢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谢谢。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的鞋底打在石板上,出密集的回响,那声音在空巷子里像是一群人在追赶他。但他没有回头。他一直跑,跑出了铁匠巷,跑上了大街,跑进了有路灯的地方。
涅瓦河的雾还是那么浓。但至少这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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