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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阿列克谢几乎每天后半夜都去。
有时候是红豆沙,有时候是绿豆汤。女人从来不收钱,也从来不多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熬着,安静地盛着,安静地看着他吃完。偶尔她会问一句:好吃吗?阿列克谢每次都说好吃。她就笑一下,不再多说。
有一次阿列克谢过意不去,特意从商店买了一袋苹果带过去。女人看了看那袋苹果,摇了摇头,没有收。
你常来就是帮我了。她说。
阿列克谢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他没有深想。在圣彼得堡,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你要是每一件都深想,你早就疯了。
他唯一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是女人偶尔会说的一句话。她会在他吃完之后,用那种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声音说:你觉得这红豆沙好吃不?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阿列克谢每次都笑着说:好吃是好吃,但我可学不会,我连泡面都煮不好。
女人就不再说话了。但她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什么东西,那丝东西很快就消失了,快到阿列克谢以为自己看错了。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一个凌晨,阿列克谢像往常一样走进铁匠巷。但那天晚上,摊子还在,煤炉还亮着,铝锅里的红豆沙还在冒泡——但摊主换了。
坐在小板凳上的不是那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而是一个老头。
老头大约六十五岁,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掉了毛的皮帽子,手里也拿着一个铝勺子。他看到阿列克谢,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小伙子,来碗红豆沙?
阿列克谢愣住了。他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大爷,之前那个卖红豆沙的阿姨呢?
老头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搅着锅里的红豆沙,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上周没了。摆摊的时候突心脏病,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阿列克谢的血一下子冷了。
不可能,他说,我前两天还来吃过她的红豆沙。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煤炉的光映在了水面上。
你确实来过。老头说,我以前半夜捡破烂回来,经常吃她的红豆沙。赶上凌晨,我还总帮着她收摊。
那您怎么突然卖起红豆沙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红豆沙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没的那晚我梦见她了。老头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她在梦里教我怎么熬红豆沙。醒了我就试了试,没想到味道竟跟她做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阿列克谢,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让阿列克谢想起了那个女人的笑——同样的柔和,同样的带着倦意,同样的让人觉得悲伤。
你要来一碗尝尝不?
阿列克谢没有坐下。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十月的冷风,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他意识到自己无法解释的某个地方。
他说了句,转身就走。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腿在软。
他一边走一边想,老头在说胡话。一定是在说胡话。人死了怎么可能托梦教别人熬红豆沙?这不是童话故事,这是现实。现实里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托梦,不会教人做饭,不会——
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个女人说过的话。你觉得这红豆沙好吃不?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他当时说的是不想学。
他没有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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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阿列克谢没有再走铁匠巷。他绕了远路,多走了二十分钟,从另一条街回家。那条街亮一些,人也多一些,虽然要绕远,但至少不用经过那条巷子。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命运这种东西,在圣彼得堡,从来不会让你如意。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凌晨一点。根纳季·鲍里索维奇又在下班前甩了一张图纸过来。阿列克谢骂了一句脏话,画完图纸,走出事务所的时候,涅瓦河上的雾比平时更浓。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还是走向了铁匠巷。
不是因为他想走那条路。而是因为他的腿自己动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步一步地,把他拉进了那条黑暗的巷子。
摊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