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出后三秒,账号注销。
群里只剩下六十八个人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六十八。七十个人参加活动,现在群里只有六十八个人。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不在了。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也不在了。
那个嘴唇是紫色的、说自己叫卡佳的年轻女人,从来没有在群里出现过。
安娜·彼得罗夫娜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起卡佳当时说的话。她说的不是“我叫卡佳”
。她说的是——“卡佳。”
没有姓。
只有名。
在罗刹国,只有死人才会被只称呼名而不提姓。
安娜·彼得罗夫娜的胃开始绞痛。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可以忽略的痛,而是那种剧烈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的痛。她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但她能听到手机在震——消息还在不停地进来,一条接一条,像敲门的节奏。
她没有去看那些消息。她不需要看。她知道那些消息在说什么。
她们在讨论下一步怎么联合起来,怎么声讨主办方,怎么要回那八千卢布,怎么索要赔偿。她们要组织起来,要写联名信,要找律师,要去法院,要去电视台,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她们被欺负了。
她们要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要演出费,要精神损失费,要名誉损失费,要一切她们能想到的费用。
安娜·彼得罗夫娜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无声地、大滴大滴地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八千卢布?是为那条从棺材里扒出来的婚纱?是为那个叫卡佳的、嘴唇是紫色的年轻女人?还是为她自己——一个三十八岁的、在萨拉托夫国营书店工作的、嫁给了自己的老姑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活动的主办方,那个穿黑色西装、头涂了猪油一样的男人,在所有人都离开白桦林庄园的时候,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旁边,对着每一个离开的女人微微鞠了一躬。
当安娜·彼得罗夫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在意的话。
他说:“欢迎下次再来。”
现在,在凌晨三点十五分的黑暗中,安娜·彼得罗夫娜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欢迎下次再来参加活动”
。
而是“欢迎下次再来这里”
。
以另一种形式。
窗外,风停了。萨拉托夫的这个夜晚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安娜·彼得罗夫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只困在玻璃罐子里的飞蛾在扑打翅膀。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白桦林的方向传来的。
七十个女人穿着白色婚纱,在白桦林里唱一古老的罗刹国葬礼挽歌。
歌声在风里飘散,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消失在黑暗中。
安娜·彼得罗夫娜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个婴儿的形状。她的嘴唇在抖,牙关在打颤。她闭上眼睛,但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白桦林,树干上的人脸轮廓都在看着她,那些张开的嘴终于出了声音。
它们在喊她的名字。
安娜。
安娜·彼得罗夫娜。
她没有回答。
她不敢回答。
因为在罗刹国的古老传说里,如果你在深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而你回答了——
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窗外的歌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