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娜·彼得罗夫娜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在黑暗中看起来更深了,像一道张开的伤口。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活动群里已经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了十几条长语音,每一条都在骂主办方;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了一张自己穿着婚纱在家里的自拍,配文是“我就不还,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没有言,但她在群里分享了一个链接——萨拉托夫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的投诉页面。
安娜·彼得罗夫娜翻了翻聊天记录,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人提到卡佳。
那个年轻的、嘴唇是紫色的、说自己叫卡佳的女人。
她翻了翻参加活动的名单——七十个人,每个都有名字。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安娜·彼得罗夫娜……一共六十九个名字。
没有卡佳。
她翻了三次,都没有。
安娜·彼得罗夫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墙纸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墙纸。那一层墙纸上印着花纹,花纹的图案是一朵一朵的小白花,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只一只的小眼睛。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白桦林里。白桦树上的人脸轮廓在看着她,那些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喊着什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白色连衣裙在变——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颜色。
她醒了。
手机在震。
她拿起来一看,是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在凌晨两点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姐妹们,我查到了。那个‘白桦林庄园’,以前不是疗养院。以前是萨拉托夫市立太平间。八十年代末关闭的,因为地方不够用,后来就荒废了。那片白桦林是后来种的,种了三十多年了,一直长不好。”
消息底下有一条回复,来自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
“那片白桦林底下埋着的是当年没人认领的尸体。太平间放不下了,就埋在林子里。三十多年了,那些白桦树吸收的是——”
她没有打完这行字。
因为消息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账号突然显示“用户已注销”
。
安娜·彼得罗夫娜盯着那个灰色的“用户已注销”
提示,盯了很久。窗外的风在吹,吹得窗框嗡嗡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又像是有人在远处笑。
三天后,萨拉托夫城内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消息来自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账号——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条消息的语气不像她。消息写道:
“姐妹们,我们被骗了。那个活动的主办方,根本不是什么婚庆公司。他们是做丧葬用品的。那些婚纱,都是从棺材里扒出来的。是死人穿过的。”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件婚纱的特写,领口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需要放大才能看清:
“萨拉托夫市立太平间·财产编号·遗失不补。”
消息出后十七分钟就被删除了。
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账号也随之注销。
那天晚上,安娜·彼得罗夫娜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但这次她不是在白桦林里,而是在一个更小、更暗、更窄的地方。她躺在一个铁质的台子上,头顶有一盏灯,灯很亮,亮得刺眼。她想要坐起来,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她想要喊,但她的嘴张不开。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这个是谁?”
“不知道,没有身份证明。送来的时候就没有。”
“……那就照老规矩吧。登记成无名氏,编号三七四一。时间到了就处理掉。”
“什么时候处理?”
“过完这个月吧。太平间不够用了,得腾地方。”
安娜·彼得罗夫娜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窗外,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活动群里最后一条幸存的消息,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方块:
“你们知道吗?嫁给自己,在罗刹国的古老传说里,有一个专门的说法。那个说法是——嫁给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