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没来。她坐在自家小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广场。院角的常春藤在风中摇晃,像在打手势。她没点炉子,只煮了一壶黑咖啡。咖啡香气氤氲,她翻着《自我之重》,读到一段:“善良不是乞讨,而是给予;真诚不是跪下,而是站立。”
她合上书,轻轻吹了吹杯沿。
突然,巷口传来骚动。几个男人推搡着一个女人冲过来,她衣衫凌乱,脸上有抓痕。是玛尔法,那个去年被“咕咚”
拖走的人。她扑到安娜面前,声音嘶哑:“安娜!他们……他们要我再牺牲!他们说,我上次没‘够’……”
她喘着粗气,“今天,他们要我让出自己的炉火,给新来的移民……可我的炉火,是我熬过冬天的命啊!”
安娜没动,只是把咖啡杯递过去:“喝点热的。”
玛尔法却猛地摇头,眼泪滚下来:“您不懂!在伊万诺沃,不牺牲就是罪!咕咚会来,他……他不是鬼,他是我们自己!当您把‘我’藏起来,咕咚就从‘我们’里长出来,吸走您的影子!”
她突然抓住安娜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您别笑!我看见了!那天,我站在教堂后院,咕咚从影子里爬出来……没有脸,只有空洞的嘴,说‘你不够牺牲’……然后,我的影子被吸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像被剥了皮的树……”
安娜轻轻挣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天气:“玛尔法,咕咚不是影子。是你自己把影子藏起来了。”
玛尔法愣住了,眼泪突然止住。她盯着安娜,仿佛第一次认识她。然后,她猛地转身,踉跄着跑回广场,消失在人群里。
日头偏西,广场上的“牺牲”
仪式到了高潮。市长宣布:“现在,让我们为玛尔法献煤!”
人群哗然。玛尔法被推到台前,她浑身抖,却死死攥着一捧煤,不肯递出去。市长脸色一沉:“玛尔法!您不牺牲,就是不爱国!不为‘我们’!”
玛尔法突然大笑,笑声尖利得刺耳:“不为你们!我为自己活过!”
她猛地把煤块摔在地上,碎成粉末,“我就是答案!我从来不需要为谁牺牲!”
人群一片死寂。接着,骚动像野火般蔓延。一个男人吼:“咕咚!咕咚来了!”
他指着广场角落——那里,影子扭曲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影子缓缓凝聚,竟长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洞。它无声地移动,直奔玛尔法而去。
玛尔法没躲,反而挺直了背。她盯着咕咚,声音却比风还轻:“你不是咕咚,你是‘我们’。”
咕咚的黑洞嘴张了张,出沙沙声,像枯叶摩擦。它伸出手,影子般的手指触到玛尔法的胸口。玛尔法闭上眼,等死。可那手没碰到她,反而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咕咚的影子开始颤抖,像风中的烛火。它出最后一声嘶鸣,碎成无数黑点,消散在空气里。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市长的脸涨得通红,指着玛尔法:“你……你亵渎了咕咚!”
玛尔法没理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煤。她把它轻轻放在自己脚边,说:“这煤,是我的。”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巷子,背影挺拔如松。
安娜在小院里,听见了动静。她没出去,只是把《自我之重》放在窗台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低语。
那晚,伊万诺沃的雪下得格外大。安娜坐在灯下,读着书。门被轻轻敲响。她打开门,谢尔盖瘸着腿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安娜,”
他声音颤,“城里……城里出事了。”
安娜没问,只让开身。谢尔盖走进来,把马灯放在桌上。灯光明亮,照出他眼里的恐惧。
“玛尔法……她走了。”
谢尔盖说,“就在她走后,咕咚又出现了。不是在广场,是在教堂后院……那些不肯牺牲的人,都被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