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他们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门廊是界限,遗像是守卫……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彼得堡迎来了当年的第一场雪。那雪下得悄无声息,仿佛天空正在向大地撒下无数的纸钱,为某个即将到来的葬礼做着准备。
娜杰日达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出版社正在赶印一本关于五年计划成就的画册,而她负责校对的,是那些描述拖拉机产量的说明文字。当她终于走出出版社的大门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将整座城市覆盖在一片惨白的寂静之中。
她沿着涅瓦河散步,河面上的浮冰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她穿过冬宫广场,那些青铜骑士的雕像已经被雪覆盖,看起来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坟墓。她走进忧郁巷,现那栋公寓楼的窗户都黑着灯——除了三楼右手边的那一扇。
奥斯塔普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线,那光线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却又格外诡异。娜杰日达站在楼下,仰望着那扇窗户,突然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她想要知道,在这个疯狂的雪夜,那个疯狂的男人正在做什么。她想要知道,那幅遗像背后的秘密,那扇门廊里的真相。
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伴随着木板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她走到三楼,现奥斯塔普的房门——破天荒地——完全敞开着。
门廊里,那幅遗像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遗像中的奥斯塔普似乎比真人更加苍白,更加严肃,更加……死亡。而在遗像的下方,在那个小小的铜制烛台旁边,摆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左轮手枪。
娜杰日达感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想要转身逃跑,但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她想要大声呼喊,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只能站在那里,凝视着那幅遗像,而遗像中的奥斯塔普,似乎也回望着她。
您终于来了,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
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奥斯塔普出现在门廊的阴影中,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那衬衫在烛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几乎像是丧服。
我……我不是故意的,娜杰日达结结巴巴地说,门开着,我……
我知道,奥斯塔普微笑着,那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扭曲,我特意为您开着门。请进吧,邻居。我想,是时候让您知道真相了。
娜杰日达想要拒绝,但某种比恐惧更加强大的力量——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命运,也许是斯拉夫民族那种根深蒂固的、对于苦难和疯狂的迷恋——推动着她迈过了那道门槛。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终身难忘。
奥斯塔普的套间比娜杰日达的要大得多,但家具却少得可怜。一张行军床,一张摇摇欲坠的书桌,一把椅子,以及——占据了整面墙壁的——书架。那书架上摆满了书籍,书籍的脊背在烛光中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芒,像是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那桌子上铺满了纸张、照片、地图,以及各种各样的奇怪物品——干枯的草药、动物的头骨、泛黄的报纸剪报,以及更多的、更多的遗像。
是的,遗像。不止一幅。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它们都被装在黑色的相框里,排列成某种神秘的图案,仿佛是一个由死亡面孔组成的星座。
请坐,奥斯塔普指了指那把唯一的椅子,自己则坐在行军床的边缘,您喝茶吗?我有从切尔尼戈夫带来的草药茶,对神经很有好处。
娜杰日达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无法从那些遗像上移开。这些……这些人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是受害者,奥斯塔普平静地说,也是加害者。他们是过去,也是未来。他们是罗刹国的幽灵,在这个疯狂的时代里,他们无法安息。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拿起其中一幅遗像。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美丽而苍白,带着一种永恒的忧郁。
这是玛莎,他说,我的未婚妻。三年前,她在基辅的街头被一辆黑色的汽车撞倒,而那辆汽车,据说属于某个……不能提及名字的人。他放下玛莎的遗像,拿起另一幅,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严肃而疲惫,这是她的父亲,一位正直的工程师,因为试图调查女儿的死因,被关进了……某个北方的地方。他再也没有出来。
娜杰日达感到一阵眩晕。所以……所以你挂自己的遗像,是为了……为了纪念他们?
奥斯塔普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苦涩,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纪念?不,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保护。是为了警告。是为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建立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岛屿。
他走到门廊,指着那幅悬挂在正中央的遗像。您知道吗,在基辅罗斯的乡村,有一种古老的习俗。当一个人预感到自己即将遭遇不幸时,他会提前准备自己的遗像,将它悬挂在门廊里。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欺骗死神——当死神来到门前,看到遗像,会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于是就会转身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娜杰日达瞪大了眼睛。你……你相信这个?
我相信的是恐惧的力量,奥斯塔普转过身,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烛光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我相信,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罗刹国,恐惧是唯一真实的货币。小偷害怕遗像,因为他们害怕死亡;抢劫犯害怕遗像,因为他们害怕被诅咒;而那些……那些更加可怕的敌人,那些穿着制服、拿着文件的敌人,他们也会害怕,因为他们害怕面对一个已经准备好死亡的人。
他走回房间,从桌子上拿起那把左轮手枪,在手中把玩着。这把枪,是玛莎的父亲留给我的。他预感到自己的命运,所以在被带走之前,将它藏在了我的手里。他说:奥斯塔普,当他们都疯了的时候,你必须保持清醒。当他们都清醒的时候,你必须变得疯狂。
娜杰日达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她看着这个站在烛光中的男人,这个悬挂着自己遗像的男人,这个与死亡同床共枕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情感——那是对于这个时代、这个国度、这种生存的同情。
但是……但是你这样做,她艰难地说,你这样做,不就是在把自己变成幽灵吗?你活着,却像死了一样;你存在,却像不存在一样。这……这不是保护,这是……这是自我放逐。
奥斯塔普沉默了。他放下手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寂静的城市。彼得堡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紫色,像是一块巨大的、正在凝固的淤血。
您说得对,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这是自我放逐。但在这个罗刹国,在这个巨大的、疯狂的、吞噬一切的机器里,自我放逐也许是唯一的自由。我挂起自己的遗像,不是为了欺骗死神,而是为了欺骗生活——欺骗那种平庸的、麻木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我要让每一个人,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第一眼就看到死亡,第二眼才看到生命。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门廊里,在这个房间里,死亡和生命是平等的,是相邻的,是可以互相转换的。
他转过身,直视着娜杰日达的眼睛。而您,邻居,您也是这个疯狂游戏的一部分。您每天晚上经过我的门廊,您看到我的遗像,您感到恐惧——但那恐惧,也让您感到活着,不是吗?在这个所有情感都被标准化的时代,恐惧也许是我们最后的、最真实的情感。
娜杰日达无法回答。她感到泪水正在眼眶中聚集,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某种被触动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共鸣?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奥斯塔普。那个男人站在烛光中,站在他的遗像旁边,站在他的书籍和他的幽灵之间,看起来既像是一个守护者,又像是一个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