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街角报亭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滋啦作响,明灭不定,映得老报贩伊万·谢苗诺维奇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他裹紧那件肘部磨出毛边的旧羊皮袄,将最新一期《乌拉尔真理报》重重蹾在松木架上,动作里带着积攒了一夜的怨气。头版黑体字狰狞如冻僵的蚯蚓,墨迹仿佛浸着寒霜:“调休专家斯米尔诺夫教授遭神秘劫持!赎金千万卢布,逾期将以汽油焚身!全城募捐救贤!”
伊万·谢苗诺维奇啐出一口白雾,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呸!”
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调休?去年五一硬把劳动节掰成三截,我那小孙子幼儿园的圣像画展览,愣是调到周三下午!孩子哭了一宿,画都揉皱了!这专家,合该在汽油桶里泡上三天三夜,醒醒脑子!”
话音未落,报亭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哐当”
一响,半升清亮的液体顺着门缝汩汩淌入,在冻土上洇开一小片诡异的湿痕。瓶底压着张用铅笔匆匆写就的字条,字迹歪斜却透着股狠劲:“两升心意,祝专家假期‘燃’得尽兴。——面包坊谢尔盖敬上”
。伊万俯身嗅了嗅,眉头拧成疙瘩:是汽油,带着刺鼻的辛香。
这便是叶卡捷琳堡十月二十三日清晨撕开的第一道荒诞裂口。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街角面包坊飘出的黑麦面包暖香,竟也压不住那缕若有若无的、属于汽油的冰冷气息。诡异如老屋墙缝里悄然渗出的寒气,无声无息,缠上了每一条石板路,每一扇结霜的窗。
斯米尔诺夫教授被囚在乌拉尔山腹一座早已废弃的集体农庄仓库里。铁皮屋顶千疮百孔,漏下几缕惨淡月光,如冰冷的银针,刺在生锈的镰刀、空瘪的麻袋与蒙尘的播种机上。他本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经济学院备受尊敬的学者,三日前刚在《劳动报》头版表雄文《论节假日弹性调休对生产力的催化作用》,字字珠玑,主张将东正教圣诞节与新年假期“科学重组”
,“让劳动者在高效奉献后享受集中休憩的甘霖”
。此刻,他那身曾出入学术殿堂的深灰色西装皱如咸菜干,金丝眼镜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纹,正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对着墙角那桶红漆斑驳的汽油桶簌簌抖。
桶身用粗糙的红漆潦草画着一个东正教十字架,旁边蹲着个黑影。那“劫匪”
裹着一件褪成灰白色的旧红军呢大衣,宽大的毛皮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只露出两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指。他不言不语,只用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擦着铁皮桶壁——“刺啦……刺啦……,那声音钝涩绵长,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斯米尔诺夫紧绷的神经。
“同……同志……斯米尔诺夫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赎金……我家属正在全力筹措。您若真要……要执行……汽油得用九十二号,九十五号挥太快,燃烧不充分,不……不人道……他试图用专业知识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牙齿却咯咯作响。
黑影刮擦的动作倏然停住。帽檐下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涌出的轻笑,带着陈年积雪的寒意:“斯米尔诺夫教授,您给千千万万工人‘科学调休’时,可曾想过‘人道’二字重若千钧?去年复活节前夜,乌拉尔机械厂的矿工瓦夏·伊万诺夫,为赶您论文里推崇的‘弹性调休班次’,硬是连着上了十二个夜班。他揣在怀里、给病榻上老母亲带的最后一块蜂蜜蛋糕,硬得能砸碎核桃。老太太攥着那块冷硬的蛋糕,咽了气……您说,这桶汽油,该不该烧?该不该烧得透透的?”
斯米尔诺夫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僵。他猛地想起,自己那篇洋洋洒洒的论文脚注里,确曾轻描淡写地引用过“乌拉尔地区某厂一九八七年的调休实践案例”
作为佐证,却从未深究过“某厂”
背后是一个个有温度、有牵挂的血肉之躯。冷汗瞬间浸透衬衫,黏腻冰凉。就在这时,他身旁一个破麻袋无风自动,窸窸窣窣钻出个穿褪色红裙的小女孩幽灵,赤着脚,踮起脚尖,将几朵早已干枯的野雏菊,轻轻撒进汽油桶里,声音清脆又空灵:“爷爷说啦,烧专家前得先熏熏香,天堂的路才好走哩,不呛鼻子。”
小女孩说完,身影如烟般消散,只留下几片枯花瓣浮在油面上。
城中心列宁广场,已沦为一场盛大而诡异的荒诞剧舞台。募捐台草草搭在巍峨的列宁铜像基座旁,铜像那曾指向光明未来的右手,此刻僵直地戳向募捐箱,指尖仿佛凝固着无声的诘问。箱口插着块用焦木烧成的牌子,墨字淋漓:“救救调休之父!汽油即慈悲!点滴汇聚,焚身创造新生!”
面包坊老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率先登场,车斗里十个汽油桶晃荡碰撞,出沉闷的回响。“捐十升!”
他嗓门洪亮,围裙上沾着黑麦粉与酵母的香气,脸上却无半分悲戚,反倒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教授不是最爱讲‘集中休憩’?让他在火里头集中休憩个痛快!也算圆了您的学术理想!”
人群爆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笑声里裹着冰碴子。
退休教师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颤巍巍捧来两升桶,桶身用彩线细细绣着圣尼古拉的圣像。“主啊,宽恕这迷途的羔羊……她闭眼祈祷,声音虔诚,可当她将桶放下时,袖口一抖,半瓶私酿的、装在旧伏特加瓶里的烈酒悄无声息滑入桶中,她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烧得利落些,少受罪,也是积德。”
卖鲱鱼的胖寡妇柳德米拉扛着二十升桶挤进来,桶身贴着她手绘的、哭丧着脸的调休日历。“我男人!去年调休那天,硬撑着上满勤,倒在流水线上再没起来!”
她眼眶通红,泪水在皱纹里打转,可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豁牙的、近乎狰狞的笑,“这汽油,是替我男人、替所有被‘科学’坑了的人捐的!烧吧!烧成灰,灰还能肥咱乌拉尔的黑土地哩!”
最令人动容的是角落里的老鞋匠费奥多尔。他捐的汽油桶用彩线绣着“平安”
二字,针脚细密,桶底却塞满了晒干的艾草、桦树皮与几颗圆润的白桦树籽。“孩子,”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年轻记者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的袖口,浑浊的老眼望向仓库方向,声音沙哑如秋风扫落叶,“汽油烧身是皮肉之苦。真正日夜煎熬、烧得人心口烫的,是良心债啊。这债,得用真心才能还。”
阿列克谢是《乌拉尔晚报》的愣头青,本揣着挖独家猛料的野心,此刻却觉脊背凉。他眼角余光瞥见募捐台下——那些汽油桶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竟如活物般诡异地扭动、拉长,影子的手脚互相推搡着,齐刷刷朝着乌拉尔山腹的方向,无声地爬行!
夜幕彻底吞没广场时,募捐台前已堆起小山般的汽油桶。月光惨白,桶身那些红漆十字架泛着不祥的血光。列宁铜像基座的石缝里,窸窸窣窣钻出个巴掌高的小老头,头戴破毡帽,身穿用旧麻袋改的袍子,正是乌拉尔民间传说里守护家宅的精灵“家神”
。他拄着桦木小扫帚,踮脚瞅了瞅汽油山,咂咂嘴,用只有风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啧啧,人类又拿汽油祭奠愚蠢喽……想当年沙皇老爷硬调农奴假期,咱家神兄弟们集体罢工三天,灶王爷都冻得直跺脚!”
他蹦跳着消失在铜像的阴影里,青石板上只留下几枚清晰的、小小的桦木鞋印。
仓库内,时间的流变得粘稠而诡异。斯米尔诺夫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荒诞”
的冰水浸透。那刮擦桶壁的“刺啦”
声停了。黑影缓缓掀开厚重的毛皮帽檐——雾气并未散去,反而聚拢成一张清癯、温和却写满沧桑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与斯米尔诺夫款式相似、却更显陈旧的圆眼镜,胸前别着一枚边缘已磨损的“社会主义劳动英雄”
徽章。
“我叫彼得·安德烈耶维奇,”
声音温和得如同冬日壁炉里跳跃的火苗,“三十年前,我是乌拉尔拖拉机厂的调度员。您那篇光辉论文里,作为经典案例引用的‘一九八七年乌拉尔厂调休实践’,正是我当年含着泪、咬着牙执行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