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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当散热器开始喵喵叫(第1页)

叶卡捷琳堡的冬夜,总带着一种被遗忘的钝痛。寒风卷着乌拉尔山脉的雪粒,抽打在赫鲁晓夫楼斑驳的墙面上,出沙沙的呜咽。安娜·伊万诺夫娜·彼得罗娃将毛线针在膝头顿了顿,耳畔那声音又来了——不是风声,不是水管正常的嗡鸣,而是从客厅那台铸铁散热器深处渗出的、细碎而执拗的刮擦声,像指甲在铁皮内壁反复划动,又夹杂着模糊的气音,仿佛有人被封在管道深处,正用尽最后力气呼吸。

她今年六十三岁,寡居五年。丈夫伊万生前总说这栋建于赫鲁晓夫时代的七层筒子楼“骨架结实”

,可如今,连骨架都在夜里出呻吟。安娜放下织到一半的婴儿袜——是给邻居家刚出生的小孙女钩的,毛线柔软得像初春的柳絮——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向散热器。铸铁外壳冰得刺骨,她将耳朵贴上去,那声音骤然清晰:窸窣,窸窣,继而是一声极轻的、带着水汽的叹息。

“谁?”

她哑声问,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撞出回音。只有挂钟滴答作响,墙上的圣像画里,圣尼古拉的眼神悲悯而遥远。

这已是第三十七天。起初她以为是老鼠,可物业派来的年轻维修工瓦夏只潦草地敲了敲管道,鼻孔朝天:“彼得罗娃太太,老楼都这样!暖气一热,铁皮胀缩,您听岔了。”

他工装袖口沾着油污,眼神却飘向窗外,仿佛这栋楼连同楼里的老人们,都是亟待清除的锈迹。安娜没争辩。她记得伊万在世时,维修工会蹲下来,用扳手细细调试,还会喝她递上的一杯热茶,聊两句天气。如今,连“听岔了”

都成了恩赐。

次日清晨,她端着搪瓷缸去倒垃圾,在楼道遇见对门的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老人裹着褪色的军大衣,正用冻裂的手指费力拧开牛奶瓶盖。安娜提起散热器的事,谢尔盖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左右张望后压低嗓音:“别问了,安娜·伊万诺夫娜。这楼……有记忆。”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天花板,“七三年冬天,三楼的柳德米拉·谢尔盖耶夫娜,就是听着这声音没的。医生说心梗,可她睡前还好好的……话未尽,他匆匆拧紧瓶盖,像躲避瘟疫般缩回屋内,门“咔哒”

锁死。楼道里只剩安娜和墙上剥落的“节约用水”

标语,墨迹被潮气洇成鬼爪。

荒诞感如冷水漫过脚踝。她想起童年时祖母讲的故事:老屋的梁木会记住每一声哭泣,每一道伤痕。可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叶卡捷琳堡,是乌拉尔工业的心脏,钢铁与混凝土构筑的理性王国。她摇摇头,责怪自己胡思乱想。可当夜,那声音竟变了调——刮擦声里渗出断续的俄语词句,模糊却清晰:“……冷……太冷了……放我出去……

恐惧终于拧紧了她的神经。她翻出伊万留下的旧手机,屏幕裂了蛛网纹,但摄像头尚能用。深吸一口气,她跪在散热器前,将镜头对准那个黄铜排气阀拧开后露出的幽深孔洞。孔内漆黑,唯有铁锈的腥气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指尖按下录制键。

屏幕亮起微光,探入黑暗。起初只有管道内壁的锈斑与水渍,像一幅抽象的苦难地图。突然……

一只眼睛。

充血、浑浊,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异常锐利,死死锁住镜头。它并非静止,眼皮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被囚禁千年的疲惫与审视。安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机“哐当”

砸在地板上。她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如擂鼓,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那眼睛消失的孔洞,此刻像一只空洞的socket,嘲笑着她的渺小。

“上帝啊……她喃喃着,在胸前划起十字。圣像画上的圣尼古拉,依旧沉默。

消息像野火燎过这栋沉寂的老楼。有人嗤笑安娜“老糊涂了”

,有人深夜锁紧门窗,连楼道声控灯坏了三天也无人报修。物业办公室的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经理——一个肚腩滚圆、金牙在烟雾中闪光的男人——将安娜请去“喝茶”

。他指尖敲着印有“叶卡捷琳堡市第十七住宅管理处”

字样的搪瓷缸,笑容油腻:“彼得罗娃同志,手机拍鬼?现在年轻人搞短视频,什么噱头没有!您要真不安,我们派‘专业团队’检修,费用嘛……按新规,得您承担百分之七十。”

他推过一张印满小字的单子,墨迹新得刺眼。安娜盯着他袖口露出的金表链,想起伊万下葬时,这人还假惺惺抹过眼泪。如今,连恐惧都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

绝望中,她想起费奥多尔神父。圣索菲亚小教堂蜷缩在乌拉尔街尽头,穹顶的金十字架在雪光中微弱闪烁。神父须皆白,袍子洗得白,听安娜语无伦次地讲述后,沉默良久。他取下墙上悬挂的铜制圣水壶,将几滴圣水滴入安娜掌心:“孩子,铁皮管道困不住灵魂,困住灵魂的,是遗忘。”

他声音温和却有力,“去问问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吧。他是这楼的‘活历史’,当年参与过管道改造。”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住在顶楼,曾是乌拉尔机械厂的总工程师。安娜敲门时,老人正对着一桌子苏联时期的管道图纸出神。听说来意,他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锐光,枯瘦的手指在泛黄的图纸上重重一点:“我就知道!七三年冬天,暖气改造……他们为了赶工期,把旧防空洞的通风管道直接焊进了新系统!”

他声音颤,“那洞……是卫国战争时挖的,后来关过人……具体是谁,档案早烧了。可老工人私下说,有个叫阿列克谢的年轻工程师,因为‘言论不当’,被塞进管道检修口‘反省’,门从外面焊死了……再没出来。”

安娜如坠冰窟。图纸上,那条被红笔圈出的废弃管道,像一条毒蛇,蜿蜒穿过整栋楼的骨骼,终点正是她家客厅的散热器。

“他们说……是意外。”

伊万工程师苦笑,从铁盒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积着厚厚灰尘,“这是我偷偷记的。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二十八岁,彼得堡建筑学院高材生,就因为说‘暖气设计该考虑人的温度,不是钢铁的温度’……他翻开一页,钢笔字迹工整而悲伤:“十二月十七日,雪。听见管道里有敲击声,三长两短,是莫尔斯电码的‘sos’。我送了面包和水进去,可第二天,焊缝就封死了。他们说,里面是空的。”

窗外,叶卡捷琳堡的霓虹灯将雪地染成病态的橘红。安娜捧着笔记本,指尖冰凉。那刮擦声,那叹息,那双眼睛……不是鬼魅,是一个被历史水泥封存的、活生生的人的冤屈。荒诞感如潮水涌来——他们用钢铁铸造温暖,却将一个人的呼救铸进钢铁的牢笼;他们歌颂集体的伟力,却将个体的苦难碾作尘埃。这比任何鬼故事都更令人窒息。

安娜没有哭。她回到家中,将伊万工程师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又取出伊万生前最爱的那瓶格瓦斯,倒满两杯。一杯敬亡夫,一杯敬管道深处那个素未谋面的灵魂。她对着散热器轻声说:“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我听见你了。”

那夜,声音竟柔和了些。刮擦声化作规律的轻叩,三长两短。安娜的心跳与之共振。她不再恐惧,只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悲悯。东斯拉夫人骨子里的坚韧与共情在此刻苏醒:苦难不该被遗忘,冤屈需要被看见。她开始行动。她找到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老人颤抖着从箱底翻出七三年的旧报纸剪报——一则豆腐块新闻:“青年工程师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因突疾病逝世”

,日期正是管道封焊后第三天。她又说服奥尔加·尼古拉耶夫娜——那个曾嘲笑她的胖邻居,奥尔加红着眼眶哽咽:“我婆婆……当年在厂里食堂,偷偷给阿列克谢送过饭……他说想看看乌拉尔山的春天……

微小的火种在冷漠的冰层下悄然蔓延。几个老人聚在安娜家昏黄的灯光下,像守护秘密的地下工作者。他们决定做一件“不合时宜”

的事:为阿列克谢举行一场东正教安魂仪式。没有教堂许可,没有神父主持(费奥多尔神父年迈不便),只有圣像、蜡烛、诵经声,和一颗颗被良知灼烫的心。

仪式那晚,风雪骤急。安娜将手机再次对准散热器孔洞,不是为了拍摄,而是将诵经声、烛光、老人们虔诚的祈祷,通过这冰冷的铁皮管道,传递给那个被困的灵魂。当《永恒的记忆》唱到“愿他的灵魂与诸圣同在”

时,孔洞深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紧接着,是细微的、冰层融化的滴水声。

次日清晨,阳光罕见地刺破云层。安娜习惯性走向散热器,将手贴上去——温热的,平稳的嗡鸣,再无异响。她俯身细看,黄铜排气阀的缝隙里,竟凝着一滴极小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像一滴迟到了半个世纪的泪。

然而,荒诞并未终结。一周后,物业张贴告示:因“检测到老旧管道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全楼将进行“现代化暖气系统升级”

,费用每户预缴一万五千卢布。告示角落,印着瓦西里经理与某“新能源科技公司”

负责人的合影,笑容灿烂如镀金。安娜站在告示前,雪花落在她花白的鬓角。她看见谢尔盖老人佝偻着背读告示,肩膀微微抖;看见奥尔加抱着孩子,眼神茫然。资本与官僚的齿轮,轻易将一场灵魂的救赎碾作敛财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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