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那深坑不是通向幽冥,而是通往他臆想中的安全堡垒。柳芭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
1929年秋天,诺夫哥罗德的空气骤然绷紧。传言像野火般蔓延:征粮队要来了。那些穿着不合身军装、眼神像饿狼一样的人,会像梳子一样刮过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屋舍,连地缝里的最后一粒麦子都不会放过。恐慌在集市上无声地流淌,人们交换着眼神,压低了声音,像一群即将被捕食的鹌鹑。
伊万却异常镇定。他早已在仓库最隐秘的角落,用油布层层包裹好了一支老旧的双管猎枪,子弹则藏在柳芭腌酸黄瓜的陶罐底部。他反复擦拭着枪管,金属的冷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在你不害怕的时候,要磨利刀枪。”
他对着空气,也对着柳芭说,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万·彼得罗维奇!”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面包房老板娘安娜,她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快!征粮队的人……刚抓走了玛特廖娜!他们说她藏了黑麦!就为她孙子病着,留了半袋糊口的……”
安娜的眼泪在冻红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沟壑,“求您……您有枪!大家都知道您有准备!”
伊万默默取出猎枪,动作熟练地填装子弹,金属撞击声清脆而冰冷。柳芭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伊万!那是征粮队!是苏维埃的队伍!你开枪,我们都会完蛋!”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伊万甩开她的手,眼神锐利如刀:“《指南》上说,‘在你太平的时候,要守住家门。’玛特廖娜家存的麦子,是在灾年没饿死时省下的。这不对。”
他推开柳芭,大步走向门口,沉重的皮靴踏在积雪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命运倒计时的齿轮在转动。
街角,三个穿着灰绿色军大衣的人正粗暴地拖拽着白苍苍的玛特廖娜。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破布包,里面是给高烧孙子熬粥的麦粒。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脸上横肉抖动,正扬手要打这个倔强的老妇人。
“住手!”
伊万的声音像冰锥刺破喧嚣。他站在几步开外,猎枪稳稳地端在胸前,黑洞洞的枪口在暮色中散着死亡的寒光。他像一尊从雪地里生长出来的、沉默的复仇雕像。
队长眯起眼,看清了伊万和他手中的枪,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诺夫哥罗德的‘先知’?放下枪,老东西!我们奉命行事!”
“放下枪?”
伊万的声音毫无起伏,“你们在太平时候,来抢活命的粮食?”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他脑中只有《指南》里那行血红的大字:“在你安全的时候,要敢于开枪。”
枪声炸响,震落了屋檐的积雪。队长身体猛地一震,胸前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轰然倒地。另外两人惊叫着扑向自己的步枪。第二声枪响几乎同时撕裂空气。一个队员捂着喉咙倒下,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最后一个队员连滚爬爬地躲到木柴堆后,恐惧地尖叫着开火,子弹呼啸着擦过伊万的耳际。
伊万冷静地拉动枪栓,退壳,推上最后一颗子弹。他一步步逼近柴堆,靴子踩在雪地和血泊的混合物里。就在他即将绕过柴堆的瞬间,柴堆后猛地探出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是那个总在仓库后玩弹珠的瓦夏!不,瓦夏已经死了。可那张脸,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分明是瓦夏!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步枪,而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斧头,狠狠劈向伊万的脖颈!
“瓦夏?!”
伊万瞳孔骤缩,巨大的惊骇让他动作僵滞了一瞬。
“是你!伊万大叔!”
瓦夏的鬼魂出非人的尖啸,声音重叠着成年男人的嘶哑,“我的弹珠呢?!我的命呢?!你说要备好一切,可你备好了面对我吗?!”
斧刃带着阴风劈下。伊万下意识地举枪格挡。金属断裂的脆响刺耳。他踉跄后退,左臂传来钻心剧痛,猎枪脱手飞出。瓦夏的鬼影在暮色中扭曲、淡化,仿佛刚才只是垂死前的幻觉。剩下的那个征粮队员趁机扑出,用枪托狠狠砸在伊万后脑。伊万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血从额角蜿蜒流下,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柳芭和闻声赶来的邻居们将伊万抬回家时,他左臂骨折,后脑的伤口深可见骨。柳芭用颤抖的手为他清洗包扎,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染血的绷带上。伊万在昏沉中呓语:“枪……子弹……仓库……”
他惦记的,仍是那些冰冷的金属。菲利蒙神父为他做了简短的祷告,烛光映着他疲惫而悲悯的脸。神父临走时,将一枚小小的、用粗糙麻绳穿着的橡木十字架放在伊万枕边:“伊万,有些准备,是灵魂需要的,不是仓库需要的。”
伊万高烧了三天三夜,呓语不断,时而念叨着《指南》的条文,时而又惊恐地喊着“瓦夏!别过来!”
。柳芭衣不解带地守着他。第四天清晨,高烧奇迹般退了。伊万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妻子憔悴的脸,而是挣扎着坐起,苍白的手摸索着枕边——那本《生活指南》还在。他翻开书页,不顾手臂的剧痛,目光急切地扫过文字。当他翻到关于“寡妇”
和“抚恤”
的章节时,动作猛地顿住。书页上,墨迹正如同活物般蠕动、重组,一行新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字迹缓缓浮现:“在你不孤单的时候,要为柳芭存好养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