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他那间堆满杂物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铁锈和腌黄瓜酵的浓烈酸气。他熟练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无数沉默的幽灵在跳舞。伊万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墙角一排排整齐的木桶上,他蹲下身,用冻得红的手指轻轻敲击桶壁,侧耳倾听那沉闷而厚实的回响——这是他囤积的第七年份的腌菜,足够他和妻子柳芭吃到世界末日。
“在你不缺吃的时候,要存粮。”
伊万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这句箴言来自他视若圣典的《生活指南》,一本在动荡年代悄然流传、封面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薄册子。他总说,父亲当年若懂得这道理,就不会在1919年那个“准备不足”
的春天,饿死在自家冰冷的炉灶旁。伊万坚信,未雨绸缪是唯一能在这片被命运反复揉搓的土地上活下去的法则。
“伊万·彼得罗维奇!”
门外传来邻居菲利蒙神父粗哑的嗓音,裹着寒气撞了进来,“你这仓库,是给沙皇的军队备粮吗?”
老神父裹着件打补丁的旧袍子,花白胡子上结着冰碴,他身后跟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村民,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不易察觉的讥诮。仓库里昏暗的光线映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像几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粗砺石像。
伊万没有回头,只用手指继续敲着木桶,笃、笃、笃,声音沉闷而固执:“菲利蒙神父,您忘了《指南》上写的?‘在你不饿的时候,要填满你的粮仓。’下一场风雪,谁知道会刮多久?”
他语气平淡,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下一场风雪?”
菲利蒙神父搓着冻僵的手,炉火的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跃,“伊万,诺夫哥罗德的雪,年年都下,年年都化。人活着,不是为了在石头缝里存草籽。”
他身后的瓦夏,一个总爱在伊万家仓库后墙根下玩弹珠的瘦小男孩,忍不住嗤笑出声:“伊万大叔,您这仓库比教堂地窖还满!等您腌菜吃成木乃伊,柳芭婶子怕是要守着咸菜坛子过下半辈子喽!”
孩子清脆的笑声在压抑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锐利。
伊万猛地转身,油灯的光在他骤然绷紧的脸上晃动,投下深陷的眼窝阴影。他嘴唇翕动,似乎想搬出《指南》里关于“轻浮招致灾祸”
的训诫。就在此刻,头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嘎吱”
声,仿佛朽木在绝望地呻吟。所有人下意识抬头——仓库那根最粗壮的横梁,被经年累月的湿气与重压无声侵蚀,正出垂死的哀鸣。一道狰狞的裂缝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迅蔓延开来!
“瓦夏!躲开!”
菲利蒙神父嘶吼着扑过去。
太迟了。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空气,木屑与灰尘如黑雨般爆开。沉重的梁木裹挟着无数杂物轰然砸落,精准地覆盖了瓦夏刚才站立的位置。烟尘弥漫,死寂瞬间吞噬了仓库。当人们颤抖着扒开碎木和腌菜桶的残骸,只看到瓦夏小小的身体扭曲地嵌在断裂的梁木下,像一件被粗暴揉碎的破布娃娃。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沾满灰尘和木屑的彩色玻璃弹珠。
菲利蒙神父跪在瓦夏身边,老泪纵横,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这无常的世道。伊万僵立在原地,油灯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
一声碎在地上,火苗挣扎着舔舐了一小片木屑,又迅熄灭。浓重的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只余下瓦夏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仓库里凝固的空气。伊万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本《生活指南》,冰冷的封面紧贴着他汗湿的掌心。书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竟诡异地自动翻动起来,沙沙作响,最终停在一页。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雪光,依稀可见上面墨迹淋漓地多出了一行新字:“在你不悲伤的时候,要为葬礼备好黑纱。”
伊万的心跳在死寂中狂擂。他猛地合上书,仿佛要掐灭这行不祥的文字。瓦夏惨白的小脸和柳芭惊恐的眼神在他脑中交替闪现。他踉跄着冲出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仓库,奔向城市另一头那所简陋的医学院校。彻夜不熄的煤油灯下,他熬红了双眼,用颤抖的手抄录下那些关于截肢、放血、草药配比的艰涩文字。当柳芭忧心忡忡地送来黑面包和酸菜汤时,他头也不抬,只将一册手抄的《应急疗伤手册》塞进她怀里,声音干涩:“在你没病的时候,要懂医术。瘟疫……总会来的。”
柳芭的手指冰凉,她看着丈夫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汤碗放在他堆满书籍的桌角。
伊万的预言像被诅咒一样精准降临。1928年开春,一场凶猛的流感如幽灵般席卷了诺夫哥罗德。咳嗽声成了街头巷尾最平常的背景音,药房门口排起了绝望的长队。伊万的小屋却成了风暴中的孤岛。他严格按照手抄本操作,用煮沸的针缝合溃烂的伤口,用雪水混合特定草药为高烧者敷额。他救活了隔壁铁匠费奥多尔,那个曾嘲笑他囤菜的壮汉。费奥多尔康复后,紧握着伊万的手,眼中含泪:“伊万·彼得罗维奇,您是上帝派来的圣徒!”
伊万疲惫地摇头,指向桌上那本摊开的《生活指南》:“是它救了你,费奥多尔。记住,‘在你不病的时候,要备下药。’”
他眼中没有救人的欣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看,准备是对的。
然而,费奥多尔出院没几天,一种更凶险的、带着诡异绿脓的怪病,竟以他家为中心,再次蔓延开来。咳嗽声变成了垂死的喉鸣,街道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伊万站在自家窗前,看着抬棺材的人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匆匆而过。柳芭在厨房熬着消毒的草药,苦涩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伊万翻开《指南》,指尖划过“瘟疫”
章节,书页却在他眼前诡异地翻动、重组,墨迹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定格在新的一页:“在你不病的时候,要挖好坟坑。”
伊万猛地合上书,指关节因用力而白。他转身冲进仓库,抓起斧头和铁锹,疯般在后院积雪覆盖的冻土上挖掘起来。斧刃砍在冻土上,出刺耳的“铿铿”
声,火星四溅。柳芭冲出来阻拦,被他粗暴地推开:“走开!书上写着!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眼中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无形鞭子抽打的困兽。柳芭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丈夫在寒冬中挥汗如雨,挖掘着一个巨大而黑暗的坑穴,雪花落满他花白的头。她忽然想起瓦夏葬礼上,伊万也是这样沉默地、近乎虔诚地,亲手为那小小的棺木填上最后一锹土。那时他眼中也是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坑挖好了,深不见底。伊万扔下工具,喘着粗气,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诡异笑容。他拍掉手上的雪泥,对瑟瑟抖的柳芭说:“现在,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