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者摇摇头:不,不,不。我们不需要那些——那些是。。。过时的方法。我们只需要你。。。理解。理解你的位置,理解你的角色,理解你的。。。意义。一旦你理解了,一切都会变得。。。清晰。
他俯身向前,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宗教狂热的光芒:你知道你真正犯了什么罪吗?你犯了。。。可能性罪。你犯了。。。潜在性罪。你犯了。。。存在性罪。
因为在这个新的世界里,在这个我们正在建设的世界里,仅仅不犯罪是不够的。你必须积极地、主动地、持续地。。。证明自己无罪。你必须每天、每小时、每分钟地。。。证明自己存在的正当性。你必须不断地、永远地。。。证明自己值得。。。存在。
这是一个索科洛夫无法回答的指控。因为在这个逻辑下,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每个人都是。。。危险的。每个人都是。。。可牺牲的。
审讯者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明白了。现在你理解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必须。。。清除你了。不是因为你是特别的,而是因为你是。。。普通的。一个普通的、处于危险位置的、具有潜在威胁的人。而在这个我们正在建设的新社会里,普通本身就是一种。。。犯罪。
沃尔科夫在办公室里听到了索科洛夫案件的结果——不是通过正式报告,而是通过。。。缺席。那个名字从每天的简报中消失了,从每周的统计中消失了,从每月的总结中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现代权力的奇迹——它不仅能消除活人,还能消除。。。记忆。一种比死亡更加彻底的消除,一种比谋杀更加精确的谋杀。
但沃尔科夫没有感到。。。满足。相反,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不是道德上的空虚——他早已越了那个阶段——而是。。。存在上的空虚。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空虚。
他走到窗前,看着卢比扬卡广场。广场上,人们像平时一样匆忙地走着,像平时一样低着头,像平时一样避免目光接触。但他们不知道——永远不知道——他们刚刚从一个。。。不存在的人身边走过。一个被从现实中。。。删除的人。
沃尔科夫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真相:他不是权力的执行者,而是权力的。。。受害者。不是直接的受害者——他仍然拥有他的办公室,他的权力,他的。。。存在——而是间接的受害者。因为他必须。。。相信。相信这个系统的正确性,相信这些逮捕的必要性,相信这些消失的。。。正当性。
而相信是一种。。。消耗。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无法停止的消耗。一种吞噬你的。。。人性,你的。。。判断力,你的。。。现实的消耗。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张逮捕令。这一张是给一位年轻的女教师,罪名是通过教育传播资产阶级人文主义。多么。。。精确啊。教育,那种塑造下一代思想的活动,现在也被。。。定罪了。
但当他准备签名时,他的手。。。犹豫了。不是出于同情——他早已越了那个阶段——而是出于。。。某种更加深刻的东西。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签署了三百四十八份逮捕令的手。这双手现在看起来。。。陌生了。不再是他的手,而是。。。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工具。
突然,他明白了。明白了那个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未。。。承认的真相。明白了那个比所有逮捕令、所有审讯、所有消失都更加。。。可怕的真相。
这个真相就是:他不是权力的执行者,而是权力的。。。奴隶。一个比任何被逮捕者都更加。。。不自由的奴隶。因为被逮捕者至少知道自己是。。。受害者,而他必须相信自己是。。。加害者。被逮捕者至少可以。。。反抗,而他必须相信自己在。。。服务。被逮捕者至少可以保持自己的。。。人性,而他必须相信自己在。。。越人性。
这是一种更加。。。完美的奴役。一种让你。。。自愿参与的奴役。一种让你。。。为自己的奴役感到自豪的奴役。
沃尔科夫放下笔,走到窗前。这一次,他不是看广场,而是看天空。噩罗海城的天空,灰色的、沉重的、永远。。。压迫的天空。
但在那片灰色中,他誓他看到了。。。一道裂缝。一道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缝。一道不是由。。。反抗造成的裂缝,而是由。。。理解造成的裂缝。一道一旦你看到了,就永远无法。。。忘记的裂缝。
因为在这道裂缝的后面,他看到了。。。真相。不是政治的真相,不是意识形态的真相,而是。。。存在的真相。一个简单得。。。可怕的真相:
当你把别人推下悬崖时,你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当你制造深渊时,你自己也生活在。。。深渊中。当你消除他人时,你自己也被。。。消除了。
唯一的区别是——被消除的人得到了。。。解脱,而消除者得到了。。。永恒。一种存在的永恒,一种痛苦的永恒,一种。。。无法结束的永恒。
沃尔科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逮捕令。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签了名——不是因为他相信,而是因为他。。。必须相信。不是因为他同意,而是因为他。。。必须同意。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必须想。
这就是最终的。。。胜利。不是对敌人的胜利,不是对异议者的胜利,而是对。。。现实的胜利。一种能让你。。。重新定义现实的胜利。一种能让你。。。把谎言变成真理的胜利。一种能让你。。。把谋杀变成正义的胜利。
但在这个胜利的背后,沃尔科夫知道——就像所有知道但无法说出的人一样——有一个。。。代价。一个不是由被消除者支付的代价,而是由。。。消除者支付的代价。一个永恒的代价,一个无法偿还的代价,一个。。。无法结束的代价。
因为真正的悬崖不是那些被推下去的人面对的悬崖,而是那些推人下去的人面对的悬崖。真正的深渊不是那些被消除者掉进的深渊,而是那些消除者生活其中的深渊。真正的监禁不是那些被逮捕者经历的监禁,而是那些逮捕者。。。永远无法逃脱的监禁。
在这道。。。制造的悬崖边上,沃尔科夫站着。不是作为胜利者,不是作为加害者,不是作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东西——而是作为。。。受害者。一个比任何受害者都更加。。。受害的受害者。一个无法言明自己的痛苦的受害者。一个无法承认自己。。。被征服的受害者。
因为最终的征服不是对身体的征服,不是对思想的征服,不是对。。。存在的征服——而是对。。。现实的征服。一种让你。。。无法区分真假的征服。一种让你。。。无法区分善恶的征服。一种让你。。。无法区分自己和敌人的征服。
在这道。。。最终的悬崖边上,沃尔科夫站着。手里拿着笔,面前是纸,身后是。。。深渊。一个他自己制造的深渊,一个他自己。。。无法逃脱的深渊。
因为真正的陷阱不是那些为敌人准备的陷阱,而是那些为。。。设置陷阱的人准备的陷阱。真正的监狱不是那些关押囚犯的监狱,而是那些。。。建造监狱的人居住的监狱。真正的谋杀不是那些杀死肉体的谋杀,而是那些。。。杀死灵魂的谋杀。
而在这个。。。制造的谋杀中,沃尔科夫既是。。。凶手,又是。。。受害者。既是。。。加害者,又是。。。牺牲品。既是。。。神,又是。。。祭品。
这就是现代权力的终极。。。奇迹:它让你。。。自己消灭自己。不是通过反抗,不是通过拒绝,不是通过。。。任何你能控制的东西——而是通过。。。相信。通过让你相信你在。。。服务,相信你在。。。保护,相信你在。。。建设。
而当你最终明白真相时——就像沃尔科夫现在明白的那样——已经太。。。晚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无法停止。无法停止相信,无法停止服务,无法停止。。。谋杀。
因为真正的悬崖不是那些你推别人下去的悬崖,而是那些你。。。自己跳下去的悬崖。而最令人恐惧的是——你是。。。自愿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