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科洛夫摇摇头,继续他的巡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疲劳导致的幻觉——最近工作太辛苦了,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每周工作七天,休息时间太少,睡眠时间太短。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人都可能产生。。。幻觉。
但他错了。这不是幻觉。这是。。。某种更加真实的东西。某种他即将。。。成为的东西。
当他完成巡视,回到一楼大厅时,他看到了两个人。两个穿灰色风衣的人。他们站在大厅中央,像两座。。。纪念碑。两座没有面孔的纪念碑。
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其中一个人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
是我,索科洛夫回答道,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平静。不是恐惧,不是惊讶——只是。。。平静。一种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平静。
你被捕了,另一个人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第一张砂纸的回声,根据革命法律特别程序,你被指控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
索科洛夫想问他被指控的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是。。。多余的。在当前的法律体系下,反革命破坏活动是一个足够精确的指控——它精确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我需要。。。收拾一些东西吗?他问道,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需要,第一个人回答道,你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
这个回答的奇特之处在于——它是完全正确的。从这一刻起,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确实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因为很快,他将不再需要。。。存在。
当他们带他走向那辆黑色的汽车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图书馆——那座他工作了十五年的建筑,那个他视为。。。家的地方。在暮色中,它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美丽。一种悲伤的、即将失去的美丽。
但他没有反抗。他没有抗议。他没有。。。做任何事情。因为他知道——在某种深刻的、无法表达的层面上——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不是对他必要,不是对图书馆必要,而是对。。。某种更加宏大的东西必要。对历史必要,对革命必要,对。。。进步必要。
这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逻辑,但他能感受到它的。。。力量。一种比他个人生命更加强大的力量,一种比他个人真理更加强大的力量。一种能重新定义。。。现实的巨大力量。
卢比扬卡的地下室比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想象的要。。。干净。不是卫生的干净,而是。。。意识形态的干净。一种被彻底消毒过的感觉,一种所有都被。。。清除过的感觉。
他被带到一个房间——如果这个空间还能被称为的话。它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四面灰色的墙和一盏永远亮着的灯。那灯光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蓝白色的色调,照在皮肤上让人感到。。。透明。一种你的所有秘密都会被照亮的透明。
审讯者不是他预期的那种人。不是那种粗暴的、咆哮的、暴力的类型——而是某种。。。更加可怕的类型。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的声音轻柔而有教养,像是某所着名大学的教授。
请坐,索科洛夫同志,男人指着房间中央唯一的一把椅子说道,让我们谈谈。。。书。
索科洛夫坐下来,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不是身体上的轻松——他已经被连续审讯了六个小时,水米未进,身体极度疲劳——而是。。。精神上的轻松。一种他终于能理解生了什么的精神轻松。
我很乐意谈谈书,他真诚地说道,你想了解哪方面?我们的藏书量?我们的分类系统?我们的借阅程序?
审讯者微笑着摇摇头:不,不,不。我想谈谈。。。书的真正内容。不是它们表面上说的东西,而是它们。。。真正说的东西。你知道——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东西,那些介于字母之间的东西,那些。。。沉默的东西。
索科洛夫困惑地看着他: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让我们举个例子,审讯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正是那本植物学着作,这本书表面上讲的是植物,但它真正讲的是什么?
他翻开书页,指向一张插图——一张普通的植物细胞结构图:看这个。这些细胞的排列方式——它们不是随机的,它们是有。。。意义的。一种反对集体主义的意义,一种歌颂个人主义的意义。你看这些细胞——每个都是独立的,每个都是完整的,每个都是。。。自由的。
索科洛夫瞪大了眼睛:但。。。但这只是一张科学插图!它没有任何政治意义!
审讯者的微笑变得更加。。。温和:啊,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在当前的阶级斗争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什么的。一张科学插图不是一张科学插图——它是一种。。。武器。一种用客观性伪装起来的意识形态武器。一种通过传播价值观的特洛伊木马。
他合上书,继续道:你知道我们现了什么吗?我们现整个植物学领域——我指的是资产阶级植物学——都是建立在。。。个人主义隐喻上的。什么,什么,什么独立生命单位——所有这些概念都在暗示:世界是由独立的、完整的、不可侵犯的个体组成的。
但。。。但这确实是事实!索科洛夫抗议道,细胞确实是独立的生命单位!
啊哈!审讯者得意地拍了拍手,现在你明白了!你承认了!你承认了资产阶级科学的基本前提!你承认了个人主义的世界观!你承认了。。。反革命的思想基础!
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一个。。。模式。一个通过传播意识形态的模式。一个通过客观性主观性的模式。一个通过传播价值观的模式。
他停下来,转向索科洛夫:而你知道谁是这个模式的关键环节吗?图书管理员。那些决定什么书该被放在什么位置的人,那些决定什么书该被推荐给什么读者的人,那些决定什么书该被。。。重点突出的人。
索科洛夫突然明白了。不是明白了指控的内容——那仍然是荒谬的——而是明白了指控的。。。逻辑。一种他从未意识到的逻辑,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逻辑。
所以。。。所以你们逮捕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可能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审讯者微笑着点点头:完全正确!我们逮捕你,不是因为你是反革命,而是因为你。。。可能成为反革命。我们逮捕你,不是因为你传播了危险思想,而是因为你。。。处于传播危险思想的位置。我们逮捕你,不是因为你犯了罪,而是因为你。。。有能力犯罪。
这是一个索科洛夫无法反驳的逻辑——因为它在自身的前提下是完全正确的。确实,作为图书馆副馆长,他确实处于传播危险思想的位置。确实,他确实有能力犯罪。确实,他确实可能成为反革命。
那么。。。那么你们要我做什么?他问道,声音出奇地平静,忏悔?坦白?供认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