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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山麓夜魅(第2页)

伊万猛地扭头,烟斗“啪嗒”

掉在脚下。他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拽过德米特里,力道大得几乎将他从座位上拎起:“闭嘴!别回头!谁也不准回头!”

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恐惧。就在此刻,车顶传来“咚!咚!咚!”

三声闷响,如同冰冷铁锤敲在棺盖上。紧接着,敲击声沿着车顶一路向前,停在前挡风玻璃外,持续不断,节奏诡异而固执。谢尔盖猛打方向盘,伏尔加在冰面上危险地侧滑,车轮几乎悬在崖边。德米特里手忙脚乱拧开车载录音机旋钮,苏联摇滚乐撕裂般的嘶吼瞬间灌满狭小空间,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敲击。他扯着嗓子嚎叫,伊万则死死盯着前方车灯照亮的雪路,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默念东正教圣咏。

音乐、尖叫、引擎轰鸣、车顶敲击……在伏尔加狭小的空间里混成一片末日交响。不知过了多久,当谢尔盖瞥见山脚下稀疏闪烁的灯火与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时,三人几乎同时瘫软在座位上。车内温度诡异地回升,敲击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劫后余生的沉默里,德米特里下意识望向后视镜——镜中,后车窗玻璃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女人手印,五指纤长,掌心纹路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仿佛刚刚才按上去。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回到叶卡捷琳堡郊区那间狭小、弥漫着白菜酸味的集体公寓已是深夜。三人精疲力竭地瘫在厨房油腻的餐桌旁,桌上摆着半瓶廉价伏特加。伊万给自己灌下一大口,烈酒也没能驱散他眼中的惊悸。在德米特里和谢尔盖的死死逼视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那姑娘……很年轻,脸是白的,像医院里的床单。我问她:‘姑娘,你不冷吗?这大雪天,你在这里做什么?’”

伊万顿了顿,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桌沿,“她没抬头,只盯着自己光脚下的雪地,一遍又一遍地问:‘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吗?’声音……像冰锥刮着铁皮。我壮着胆子又凑近了些,想看清她的脸……”

伊万猛地灌下一大口伏特加,喉结剧烈滚动,“上帝啊……她嘴里……没有牙齿!上下牙床全是黑紫色的烂肉,像被野狗啃过!牙床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雪沫!”

德米特里感到胃里一阵翻滚,伏特加的灼热瞬间化为冰冷的恶心。谢尔盖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破洞。死寂中,伊万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被恐惧浸透的疲惫:“我撒腿就往回跑。刚拉开车门,就听见她在我背后,用那种……冰碴子刮玻璃的声音说:‘你不喜欢我……你们都不喜欢我……’”

第二天清晨,德米特里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惊醒。他推开窗户,寒冷却瞬间攫住了他的喉咙——伏尔加的车顶,覆盖着一层薄雪,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手印!无数重叠的、纤细的手印,从车顶一直蔓延到引擎盖,仿佛昨夜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绝望地拍打着这辆逃亡的铁壳。他踉跄后退,撞翻了窗边的搪瓷杯。杯中隔夜的茶水泼洒在地板上,像一滩污浊的血。

厄运如附骨之疽,紧随其后。伊万在厂里被诬陷盗窃公家铜料,领了张冰冷的解雇通知;谢尔盖在车库里修车时,千斤顶意外滑脱,沉重的伏尔加底盘碾碎了他的三根脚趾;德米特里则被住房合作社主席以“夜间喧哗扰民”

为由,勒令三天内搬离这间住了十五年的斗室。绝望像乌拉尔山脉的寒雾,渗入骨髓。伊万动用了他残存的、在旧体制末梢挣扎时积攒下的人脉。一周后,他带回一个油污的牛皮纸袋,封口盖着内务部档案室早已作废的橡皮图章。

“找到了,”

伊万的声音干涩,他摊开泛黄的档案页,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笑容腼腆,眼睛清澈,“柳芭·安德烈耶夫娜·沃洛金娜。1982年,十七岁。克拉斯诺乌菲姆斯克本地人,在‘曙光’疗养院洗衣房当临时工。”

伊万的手指戳着档案下方一行潦草的批注,“档案记录:因与疗养院副主任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索科洛夫‘生不正当关系后情感纠葛’,于1982年1月2日夜,负气离院,失踪于山区。搜索无果,结案。”

他抬起头,眼中是洞穿世故的悲凉,“不正当关系?负气离院?放屁!我托人查了索科洛夫的底细。这老杂种,1983年就因贪污公款和强暴女工,死在劳改营里了。柳芭……她不是失踪。她是被那个畜生害死的,尸体……很可能就埋在‘曙光’的地基下面。那晚……是她的祭日。”

三人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厨房里。窗外,叶卡捷琳堡灰蒙蒙的天空正酝酿着另一场大雪。德米特里想起后视镜上那张紧贴玻璃的脸,想起车顶密密麻麻的手印,想起柳芭空洞的、没有牙齿的嘴无声开合:“你喜欢我吗?”

——这哪里是鬼魂的诘问?分明是无数被碾碎在时代车轮下、被权势者随手抹去姓名的卑微生命,从冻土深处出的、永不消散的控诉。在罗刹国广袤的冻土上,这样的冤魂何止万千?他们被遗忘在档案室的尘埃里,被掩埋在崭新建筑的地基下,他们的呼号被官僚的橡皮图章轻轻一盖,便成了“结案”

的墨迹。而活着的人,在住房合作社主席的驱逐令前,在厂长栽赃的罪名下,在千斤顶滑脱的轰响中,何尝不是另一群行走于冰面的孤魂?

伊万将档案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炉膛。火苗“腾”

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泛黄的纸页,吞噬着柳芭·安德烈耶夫娜·沃洛金娜的名字,吞噬着1982年1月2日那个雪夜的秘密。火焰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上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疲惫。他拿起桌上所剩无几的伏特加,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劣质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心口那块被乌拉尔寒夜冻透的冰。

“走吧,”

伊万哑着嗓子,将空瓶顿在桌上,“雪停了。该去住房合作社……收拾我的破烂了。”

他佝偻着背,推开了门。门外,真正的寒冬正凛冽如刀。德米特里和谢尔盖默然跟上。楼道里,邻居们紧闭的房门后,隐约传来电视播放的廉价肥皂剧喧闹声,笑声空洞而遥远。无人知晓昨夜车顶的手印,无人关心一个十七岁洗衣女工被抹去的姓名。生活如同叶卡捷琳堡永不融化的积雪,沉重、冰冷,覆盖一切,又终将一切碾入尘埃。

伏尔加轿车早已被拖走,像一块被遗忘的废铁。三人徒步走向住房合作社办公室,积雪在脚下出单调的“咯吱”

声。德米特里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灰白的天空。乌云深处,仿佛有两道惨白的光柱无声地刺破云层,直直投向乌拉尔山脉幽暗的腹地——那是“曙光”

疗养院永不瞑目的探照灯,为所有被雪掩埋的真相,投下两道冰冷、永恒的追光。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覆盖着车辙,覆盖着脚印,覆盖着昨夜车顶那些绝望的手印,也覆盖着柳芭·安德烈耶夫娜·沃洛金娜在1982年1月2日零下三十度寒夜里,穿着单薄吊带裙,站在探照灯光晕边缘时,脚下那片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无垠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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