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档案!”
伊利亚挥舞钢笔,墨汁甩在墙上像黑色血点,“你们是人!是有名字的人!”
灯光骤然全灭。黑暗中,冰冷的手指扼住他的喉咙。无数声音在耳畔嘶嘶作响:“写下你的名字……让我们替换你……”
伊利亚拼命挣扎,钢笔脱手飞出,“当啷”
砸在水泥地上。就在窒息感达到顶点时,窗缝钻进一缕月光,照在柳芭的注销单上。霜花凝结的签名在月光下幽幽亮。扼住他的力量瞬间消失。
守夜老头提着煤油灯冲进来:“普罗霍罗夫!你疯了?一九五三年的档案不能动!斯大林同志亲自批示过……”
老头突然噤声,惊恐地瞪着伊利亚身后。伊利亚回头——月光中,柳芭的幻影静静立在档案柜前,灰蓝色的眼眸流淌着冰河般的光。她对老头微微颔,老人大汗淋漓地退了出去,反手锁上铁门。
“他们怕我,”
柳芭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因为我知道所有被替换的名字。一九四八年大清洗时,这间地下室填满了‘消失者’的档案。有个叫萨沙的男孩,才十七岁,只因在课堂上念了阿赫玛托娃的诗,全家被迁出公寓。接替他们的是区党委书记的小舅子……”
柳芭的幻影飘到一排柜子前,指尖拂过积尘,“看,第三层,左边数第七个抽屉。里面是萨沙的日记,写满被替换的恐惧。”
伊利亚拉开抽屉,一本皮面笔记本静静躺着。翻开泛黄的纸页,稚嫩的笔迹写着:“今天妈妈哭了。她说新邻居搬进来时,把爸爸的军功章扔进了垃圾箱。他们说‘死人不需要荣誉’。可爸爸是为保卫斯大林格勒死的……我害怕,等我长大,会不会也变成垃圾箱里的东西?”
“萨沙后来怎样了?”
伊利亚声音颤。
“他跳了伏尔加河。”
柳芭的幻影贴在冰冷的铁柜上,像一幅褪色的壁画,“但比死亡更冷的是——十年后,接替他们房子的书记小舅子,也因贪污被捕。新搬进来的家庭,把萨沙家留下的墙纸全撕了,说‘晦气’。他们不知道,墙纸底下,萨沙用铅笔写满了自己的名字。”
伊利亚合上日记,泪水滴在封皮上。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您不离开四十七号房,并非因为名册忘了注销您……您是在守护所有被抹掉的名字?”
柳芭的幻影在月光下微微波动,像水中的倒影。“每个被替换的灵魂,都渴望一个记得他们名字的人。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您替艾莉娜签了假的死亡证明,替三千多个‘住房困难户’压下申诉信……您用遗忘筑起高墙,以为能挡住自己的痛苦。可墙塌时,埋葬的是所有被您遗忘的人。”
地下室的寒气刺入骨髓。伊利亚脱下大衣裹住单薄的幻影——大衣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地上。“告诉我,怎样才能帮您?”
“烧掉这间档案室。”
柳芭的声音轻如雪落,“让所有被遗忘的名字,在火里获得自由。”
“不!”
伊利亚脱口而出,“火会烧掉活人的希望!隔壁柜子里有今年三百份住房申请,都是和我一样的人……”
“那就选择。”
柳芭的灰蓝色眼眸直视他,“替委员会继续当螺丝钉,像替换柳芭一样替换别人;或者,做一根会生锈、会断裂、但始终记得自己名字的旧钉子。”
黎明的微光从高窗渗入。柳芭的幻影开始消散,最后的话语凝成霜花,印在伊利亚的掌心:“记住我,伊利亚。在霜花上,在雪地里,在你心里——只要有一个地方写着‘柳芭·费多谢耶夫娜’,我就不是替代品。”
三天期限到了。伊利亚抱着纸箱站在四十七号房门口。屋里炉火熄灭,桌椅蒙尘,只有窗玻璃上,霜花凝结成两个并肩的名字: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和柳芭·费多谢耶夫娜。他轻轻刮掉自己的名字,只留下柳芭的。纸箱里装着小提琴、艾莉娜的银梳子,还有萨沙的日记本。
新来的工程师彼得罗夫一家已经等在楼道。三个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伊利亚,妻子怀里抱着刚烤好的黑麦面包。“普罗霍罗夫同志,”
彼得罗夫局促地说,“我们……很抱歉。委员会说这是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