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无数张被撕碎的粮票,正从天空撒向大地。安娜把相册合上,却合不住“楚良”
二字在纸脊里出的轻响——像铜扣相撞。
夜里,壁炉的火舌舔着湿柴,出老人咳嗽般的喘声。母亲睡去,床头闹钟的秒针每走一步,都出“克拉——”
一声,像在把玻璃切成更细的玻璃。
安娜听见衣柜门自己打开。
铰链没有响,是门里的黑暗先一步溢出,像被释放的集体化档案。藏蓝色风衣悬在衣架中央,铜扣反射着雪光,像一排小小的镜子。镜面里,男孩的脸浮出来,这次他不再苍白,而是带着高烧般的潮红,仿佛体内正举行一场小型的十月革命。
“衣服合身吗?”
他问。声音像从烟囱里滚下来,带着煤灰与冷灰。
安娜伸手去摸,却抓到一把空气——风衣仍在,镜中影像却空了,只剩铜扣互相碰撞,出极轻的“咔嗒”
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拆卸骨骼,又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组装骨骼。
她忽然明白:男孩要给的“东西”
,从来不是实物,而是把她也缝进这件风衣里,让尺码刚好,让布料记得,让穿的人再也脱不下来。
她想合上柜门,却现自己的影子被钉在风衣内侧——像一张尚未干透的底片,正被布料一点点吸进去。影子在挣扎,影子在笑,影子在敬礼,影子在集体农庄的麦浪里变成黑海。
翌日清晨,母亲在厨房现她。
安娜端坐在餐桌旁,双手平放膝盖,身上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藏蓝色长风衣,领口铜扣扣到最顶端,把下巴勒出一道紫痕。她睁着眼,瞳孔却像被霜蒙住,呼吸轻得像漏气的胶鞋。
母亲去解扣子,现布料与皮肤之间已无缝隙,仿佛风衣是从体内长出的第二层膜。更可怕的是,铜扣背面竟生出一圈细小的倒刺,像鱼钩,每一颗都牢牢嵌进锁骨下方的肉褶里。血没有流,只是沿着倒刺的沟槽,被布料吸走,留下一条条淡粉色的“减号”
,像在账簿上被划掉的盈余。
医院给出的诊断是:
“不明原因低体温合并胸腔气体潴留,建议转上级医院。”
转院手续还没办完,安娜的呼吸曲线已拉成一条平直的电轨。
临终前,她最后一次开口,声音却像从废弃砖窑的烟囱里飘出来,带着回声的裂缝:
“妈,别烧这件衣服……留着,我还要去取东西。”
母亲以为“东西”
是指遗物,于是把风衣从遗体上剥下——剥下时出“嘶——”
一声,像把旧账页从集体账簿撕下,连带撕走了皮肤表层最薄的一层透明膜。安娜的尸体在停尸台上显得小了一号,仿佛有人把她的“轮廓”
留给了风衣。
按照东斯拉夫人的旧俗,人死后要停尸三日,让灵魂在屋里走熟,再送往公共火葬场。
第一夜,守灵的母亲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滴得极慢,却每滴都落在搪瓷茶缸底,出“咚——”
一声,像有人在空仓库里敲公章。
第二夜,母亲梦见女儿站在衣柜前,背对着她,把风衣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停住,转头说:“妈,扣子不够,还差一颗。”
母亲低头,现自己左胸口下方裂开一颗铜扣形的洞。
第三夜,守灵的母亲忽然听见衣柜里“咔嗒”
一声,像极轻的铜扣相撞。她打开柜门,那件藏蓝色风衣已不见踪影,只剩一排空荡荡的衣架,在冷风里微微打转。
窗外,雪停了,铁轨被月光镀上一层青蓝色,像一条无限延伸的梁街。
远处,一个瘦长的身影正沿着轨道走远,风衣下摆扫过积雪,出“嗤啦、嗤啦”
的声响,节奏与母亲腕上手表的秒针完全一致。
母亲追出门,却只看见雪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排整齐的铜扣形凹痕,像是谁把童年时遗失的纪念章,一颗颗按进了时间的腐肉里。
她忽然想起女儿出生那天,护士用镊子夹起第一颗胎盘上的血痂,形状竟也酷似一枚铜扣。
而在更远的远方,罗科索夫斯克市的公共火葬场烟囱开始冒烟,烟是藏蓝色的,像一件被无限拉长的风衣,正缓缓飘向已被除名的南方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