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挣扎什么,阿纳托利·伊万诺维奇?女人问道,她的声音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承认道,老鼠为了生存而搬运大米,人类称之为偷窃。人类为了口欲而掠夺蜜蜂的积蓄,却称之为勤劳。我们走路时讨厌车,开车时讨厌行人。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都是有罪的。
女人点点头:那么,你认为谁是正确的?老鼠还是人类?蜜蜂还是掠夺者?
我不知道,阿纳托利痛苦地说,也许每个人都在做他认为必须做的事,只是角度不同。。。
聪明,女人微笑道,但聪明不足以拯救你的女儿。
她伸出手,掌心有一个小小的金色徽章——一只蜜蜂和一只老鼠背靠背站着,中间是一粒米。
选择吧,她说,继续做一个的人,看着你的女儿慢慢饿死。或者接受世界的灰色本质,让老鼠和人类、蜜蜂和掠夺者和解。
阿纳托利醒来时,现自己躺在厨房的地板上,那个金色徽章紧握在手中。窗外,天已经亮了,乌鸦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做出了决定。
那天上班时,他第一次篡改了数字。他把一批大米的损耗率从标准的2%提高到了5%,多余的3%被他秘密转移到了一个特殊储备中。按照老鼠局长的指示,他在指定的地点留下了这些粮食的藏匿信息。
作为回报,那天晚上,他的家门口出现了一篮子的食物——新鲜的蔬菜、上好的面粉、甚至还有一点珍贵的白糖。卡佳吃了之后,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上帝啊,柳德米拉说,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阿纳托利看着妻子,突然意识到她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十岁——饥饿和担忧已经在她脸上刻下了永久的痕迹。别问,他轻声说,只要我们的女儿能好起来。
但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这次,他同时是老鼠和人类,是蜜蜂和掠夺者。他看到自己的老鼠自我在搬运大米,而他的人类自我正在偷取蜂蜜。他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既是偷窃者又是勤劳者。
这就是真相,梦中的老鼠局长告诉他,我们每个人都是老鼠,每个人也都是人类。我们在不同的场合扮演不同的角色,用不同的标准评判自己和他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纳托利变得越来越熟练。他学会了如何在数字游戏中游刃有余,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创造合理的损耗。他的特殊储备不断增长,换来的食物也越来越多。
但奇怪的是,他办公室的同事们也开始生变化。斯维特兰娜·彼得罗夫娜突然开始带自制的蛋糕来上班——在糖极其短缺的时候。年轻的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抽上好的香烟,而不是自制的烟卷。
有一天,阿纳托利偶然看到维克托在和一个奇怪的顾客交谈——那是一只穿着风衣的鼹鼠,正用爪子比划着什么。维克托的表情严肃而专注,就像在和上级汇报工作。
渐渐地,整个粮食分配委员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转换器——人类的表格和数字被转换成动物的食物,而动物的勤劳结晶又流回人类的餐桌。老鼠、鼹鼠、乌鸦、甚至偶尔出现的狐狸,都成了这个灰色网络的一部分。
主任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也从中受益。更高层的领导们似乎完全不知情——或者说,假装不知情。毕竟,只要数字看起来合理,谁会在意实际生了什么?
但阿纳托利开始注意到一些令人不安的细节。有时候,他会在深夜听到邻居家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许多小脚在地板上奔跑的声音。有时候,他会看到整群的动物聚集在某个公寓的窗台上,就像在开会。
最奇怪的是,他开始在其他人的眼中看到那种熟悉的挣扎——那种在生存和道德之间痛苦抉择的神情。面包店的玛丽娜·瓦西里耶夫娜,菜市场的格里戈里·格里戈里耶维奇,甚至学校里严肃的校长伊戈尔·尼古拉耶维奇。。。
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一天深夜,当他再次遇到老鼠局长时,米哈伊尔·伊里奇告诉他,整个城市,整个国家,整个世界。一个巨大的灰色网络,连接着老鼠和人类,蜜蜂和掠夺者。
但这不是很危险吗?阿纳托利问道,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老鼠讽刺地笑了,知道生存需要妥协?知道道德是相对的?知道每个人都在偷窃,只是有些人称之为勤劳?
它用小爪子拍了拍阿纳托利的手:别担心,人类。乌鸦会继续认为天鹅有罪,行人会继续讨厌司机,司机会继续讨厌行人。角度不同,看到的风景就不同。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
卡佳完全康复了,甚至开始长胖。柳德米拉的脸色也好了起来,有时候还会唱歌。从外表看,阿纳托利一家是模范公民——遵守规则,勤劳工作,满足于分配到的份额。
但只有阿纳托利知道,他们家的餐桌上每一顿丰盛的饭菜,办公室的每一次合理损耗,深夜的每一次动物聚会,都是这个巨大谎言的一部分。
他开始写东西——不是日记,而是一种哲学笔记。他写道:
老鼠为了生存而搬运大米,人类称之为偷窃。人类为了口欲而掠夺蜜蜂的积蓄,却称之为勤劳。但在本质上,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走路时讨厌车,因为我们被挡在人行道上,呼吸着尾气。我们开车时讨厌行人,因为他们挡在车道上,让我们无法快通过。我们从未意识到,昨天的行人就是今天的司机,今天的司机也可能是明天的行人。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都是有罪的,因为天鹅不是乌鸦。但天鹅真的犯罪了吗?还是仅仅因为不同就是有罪?
他把这些笔记藏在一个旧鞋盒里,藏在衣柜最深处。有时候,他怀疑老鼠局长知道这些文字的存在——那双聪明的黑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
秋天来临时,整个城市都变了。表面上,一切如常——人们排队买面包,工人们去上班,孩子们去上学。但在表象之下,一个巨大的变化正在生。
阿纳托利开始注意到,街上的动物越来越多——不仅是常见的猫狗,还有老鼠、松鼠、甚至偶尔出现的狐狸。它们不再害怕人类,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人们,就像在看同类。
最奇怪的是,他开始在人类身上看到动物的特征。面包店的玛丽娜有着猫一样的敏捷和优雅;他的上司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有着狼一样的贪婪和凶狠;而他自己——他不敢照镜子,害怕看到一双老鼠的眼睛回望着他。
一天晚上,他再次遇到了那个白衣女人。这次,她站在涅瓦河的一座桥上,周围飞舞着无数的蜜蜂,地面上爬满了老鼠。
你明白了,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明白了什么?阿纳托利问道。
明白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镜子。我们看到的罪恶,往往是我们自己的倒影。我们对他人的指责,常常是对自己的控诉。
她指向河水。阿纳托利看到水中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只巨大的、穿着西装的老鼠,正用聪明的黑眼睛看着他。
他后退一步,这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