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托利·伊万诺维奇·科瓦廖夫是个小职员,住在圣彼得堡郊外一栋五层公寓的三楼。这栋灰色的楼房就像一只巨大的混凝土野兽,蹲在涅瓦河畔,永无止境地吞噬着居民们的梦想。
阿纳托利在粮食分配委员会工作,负责统计各种谷物的入库和出库。每天,他都要面对堆积如山的表格和数字,记录着谁交了多少粮食,谁又领走了多少配给。在这个一切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他的工作神圣而卑微——就像一只勤劳的蚂蚁,在巨大的国家机器中搬运着微不足道的米粒。
他的妻子柳德米拉·谢尔盖耶夫娜是个瘦小的女人,眼睛总是红肿着,像是永远都在哭泣。他们有一个女儿,叫卡佳,今年十二岁,有着天使般的面容和魔鬼般的胃口——在这个食物短缺的年代,这真是个致命的组合。
爸爸,我饿。卡佳每天晚上都会这样说,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盯着父亲,就像一只饥饿的小猫。
阿纳托利会摸摸她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这是他一天的配给中省下来的。吃吧,小宝贝,他说,明天会更好的。
但明天从未更好过。
春天的一个早晨,阿纳托利像往常一样乘坐有轨电车去上班。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上班族。突然,他注意到一只老鼠——一只巨大的、几乎有猫那么大的老鼠,正坐在车厢角落里,用一双聪明得令人不安的黑眼睛看着他。
更奇怪的是,这只老鼠穿着一套小小的西装,打着领带,前爪还拿着一个公文包。
早上好,科瓦廖夫同志。老鼠用清晰的人声说道,我是米哈伊尔·伊里奇,啮齿动物粮食管理局的局长。
阿纳托利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奇怪的是,似乎没有其他乘客注意到这只会说话的老鼠。
您。。。您在跟我说话?他结结巴巴地问。
当然,老鼠局长点点头,我注意您很久了,科瓦廖夫同志。您是个诚实的人,在这个充满腐败的时代,这很难得。它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有个提议。
阿纳托利接过文件,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关于建立跨物种粮食互助体系的倡议书。
这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地问。
老鼠局长神秘地笑了笑:意思很简单,人类。你们有你们的制度,我们有我们的。但有时候,制度之间也可以有。。。灰色地带。
就在这时,电车到达了阿纳托利的目的地。当他再次抬头时,老鼠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份文件还握在他手中。
那天晚上,阿纳托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鼠,在巨大的粮仓中穿行。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大米、小麦和蜂蜜,但每个袋子都盖着官方的印章——专供人类食用,啮齿动物禁止触碰。
这不公平!梦中的他(或者说他的老鼠自我)尖叫道,我们也需要食物!我们也需要生存!
然后他看到了蜜蜂——无数的蜜蜂,在巨大的蜂箱间忙碌地工作着。它们的蜂蜜被人类取走,贴上勤劳的结晶的标签,而蜜蜂们得到的只有这是你们的天职这样的赞美。
看啊,一只老蜜蜂对他说,这就是世界的本质。老鼠搬运粮食是偷窃,人类掠夺蜂蜜时赞扬蜜蜂拥有勤劳的美德。角度不同,结论就不同。
阿纳托利(老鼠形态)看着自己的爪子,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这个世界里,每个生物都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既是偷窃者又是掠夺者,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
他惊醒了,浑身冷汗。窗外,圣彼得堡的黎明灰蒙蒙地降临,就像一块肮脏的纱布覆盖在城市上空。
第二天上班时,阿纳托利现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罐蜂蜜。没有任何标签,没有任何说明,只有金黄色的、诱人的蜂蜜在阳光下闪闪光。
这是从哪里来的?他问同事斯维特兰娜·彼得罗夫娜。
她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是哪个集体农庄的感谢礼物吧。别问太多问题,阿纳托利·伊万诺维奇。在这个时代,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天晚上,阿纳托利把蜂蜜带回家。卡佳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奢侈的食物了。
慢点吃,柳德米拉警告道,我们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但饥饿战胜了谨慎。他们蘸着蜂蜜吃了黑面包,那种甜蜜的味道让阿纳托利想起了童年——那时候食物充足,生活简单,没有这么多复杂的道德困境。
深夜,当妻女都睡着后,阿纳托利又看到了那只老鼠。它站在窗台上,沐浴在月光下,看起来既神圣又邪恶。
喜欢我们的小礼物吗?米哈伊尔·伊里奇问道。
是你们送的?阿纳托利惊讶地问。
当然。我们认为应该让您尝尝勤劳的结晶是什么味道。老鼠的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有趣的是,当老鼠搬运粮食时,这叫偷窃。但当人类取走蜜蜂的劳动成果时,这叫收获。您能解释这种差异吗?
阿纳托利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日子里,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阿纳托利开始在不同的地方现食物——一袋子大米出现在他的衣柜里,一块奶酪神秘地出现在餐桌上,甚至有一次,一整只熏鸡挂在了他们家的门把手上。
每次收到这些,他都会梦见那个老鼠和蜜蜂的世界。渐渐地,他开始理解这个梦境寓言的深层含义。
一天,他在办公室里偶然听到两位领导的谈话:
。。。那个科瓦廖夫太死板了,主任说,明明可以多报一些损耗,大家都能分到好处。。。
是啊,副主任附和道,他就像那只不肯吃死肉的老鼠,最后只会被饿死。在这个世界里,要么做吃死肉的老鼠,要么做被吃的老鼠。
阿纳托利悄悄离开了,心跳加。他突然明白了老鼠局长的真正意图——这不是关于粮食的分配,而是关于生存哲学的选择。
夏天来临时,卡佳生病了。医生说是营养不良,需要更好的食物。但更好的食物从哪里来?配给证上的份额永远不够,黑市的价格高得吓人。
那天晚上,阿纳托利独自坐在厨房里,看着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接着是一只,又一只。。。很快,整个屋顶都被乌鸦覆盖了。它们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就像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她——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站在乌鸦群中,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