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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忍冬山下的最后告别(第1页)

在国土最北端的忍冬山麓,有一座被白桦林包围的小镇,名叫斯塔罗耶。镇上的人都说,这里的冬天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也更长。斯塔罗耶的街道总是铺着一层薄薄的灰雪,像是上帝在创世时不小心洒下的灰烬,永远扫不干净。

镇上的医生伊万·伊万诺维奇·科瓦廖夫在这个十一月的清晨醒来时,现窗外的白桦树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不是那种被火烧焦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当他戴上那副从彼得堡带回来的金框眼镜后,那些树依然黑得亮,像是被地狱的墨水浸泡过。

这不可能,科瓦廖夫喃喃自语,昨天它们还是白色的。

他的助手,一个总是面色苍白、名叫娜杰日达·斯维特兰娜·沃尔科娃的年轻女子,此刻正站在诊所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真理报》。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下方挂着两个青紫色的眼袋,像是连续几个晚上都在哭泣。

医生,她的声音细如蚊呐,他们又忘记给报纸排版了。

科瓦廖夫接过报纸,现头版头条的位置上赫然印着一行巨大的黑字:忘记就不会痛苦——斯塔罗耶镇全体居民一致通过决议。这行字的下方,是镇长阿纳托利·德米特里耶维奇·索科洛夫的签名,那签名歪歪扭扭,像是用鸡爪蘸着血写上去的。

这算什么?科瓦廖夫感到一阵眩晕,我们什么时候通过这样的决议了?

娜杰日达没有回答,只是用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医生白大褂上的第三颗纽扣。科瓦廖夫突然意识到,这个姑娘已经三天没有眨眼了。

斯塔罗耶镇的遗忘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人们会忘记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忘记邻居的名字,忘记昨天吃过什么。但很快,这种遗忘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面包师彼得连科忘记了自己烤了三十年的面包配方;学校里的孩子们忘记了如何书写西里尔字母;就连镇上最年长的老妇人,那个据说记得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礼的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也开始忘记自己孙子的面容。

镇长索科洛夫在镇公所召开紧急会议时,科瓦廖夫注意到这位平日里总是油光满面的官员,此刻却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蜡黄色,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下蠕动。

同志们,索科洛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遗忘不是疾病,而是解药。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战争、饥荒、背叛——我们就能获得新生。

镇公所的大厅里挤满了人,但没有人出声音。科瓦廖夫环顾四周,现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一种介于灰色和黄色之间的浑浊色调,就像是冬天里结冰的伏尔加河。他们的表情空洞而顺从,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具会呼吸的空壳。

这是疯话!科瓦廖夫忍不住站起来喊道,遗忘不是解药,而是毒药!没有记忆的人还算是人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但没有人回应。索科洛夫只是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他,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一刻,科瓦廖夫突然明白了:整个镇子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是他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娜杰日达开始变得透明是在决议通过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当科瓦廖夫像往常一样来到诊所时,现他的助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阳光——如果那灰蒙蒙的光线也能称之为阳光的话——透过她的身体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正在消散的轮廓。

娜杰日达?科瓦廖夫小心翼翼地走近,你感觉怎么样?

年轻女子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已经有一半不见了,不是被毁容的那种消失,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迹,正在一点点地从存在中抹去。剩下的那半张脸上,唯一完整的眼睛正用一种越人类情感的平静注视着医生。

我正在变得更好,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痛苦正在离我而去。

科瓦廖夫想要伸手抓住她,但他的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肩膀。那感觉不像是穿过空气,而更像是穿过一段正在播放的、关于娜杰日达的投影。他的助手,那个三天前还会因为打翻药瓶而惊慌失措的姑娘,此刻正在变成一段被删除的记忆。

你必须抵抗!科瓦廖夫几乎是在尖叫了,想想你的父母,你的童年,你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恐惧!想想所有那些让你成为你自己的东西!

娜杰日达剩下的那半张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微笑的话。她的嘴唇已经消失了,但那种愉悦的表情却依然存在,仿佛已经越了肉体的限制。

那些都不重要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们说得对,忘记就不会痛苦。我们都会有幸福到想不起对方的那天。

然后,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娜杰日达·斯维特兰娜·沃尔科娃彻底消失了。科瓦廖夫站在空荡荡的诊所里,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已经是斯塔罗耶镇最后一个还记得自己名字的人。

忍冬山上的修道院在一个月圆之夜出了光芒。那不是普通的火光,而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绿色之间的诡异光芒,像是腐烂的铜器上长出的铜绿。镇上的居民们——那些还剩下足够意识的人——纷纷走出家门,朝着山顶走去。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

科瓦廖夫躲在自家窗帘后面,看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他注意到这些人的影子变得异常修长,而且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雪地上扭动挣扎着,仿佛想要逃离主人的身体。更可怕的是,有些人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而他们的主人却依然在行走——或者说,被行走。

镇长索科洛夫站在修道院门前,身上穿着一件科瓦廖夫从未见过的长袍。那袍子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化的深紫色,有时像是干涸的血迹,有时又像是腐烂的李子。他的头上戴着一个用荆棘编成的冠冕,那些荆棘正在蠕动,像是活物一般啃噬着他的头皮。

欢迎,我的孩子们,索科洛夫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传遍了整个山谷,欢迎加入永恒的遗忘。

修道院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科瓦廖夫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而是来自某个更加古老、更加邪恶的地方。他看到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团翻滚的乌云,时而像一堆蠕动的蛆虫,但无论如何变化,它都散着一种纯粹的、绝对的虚无感。

镇上的居民们开始唱歌。那是一科瓦廖夫从未听过的圣歌,旋律优美得令人心碎,但歌词却完全由无法辨认的、介于咳嗽和啜泣之间的声音组成。随着歌声的响起,人们的身体开始生变化——他们的皮肤变得越来越透明,骨骼变得越来越纤细,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了某种介于玻璃和雾气之间的物质。

科瓦廖夫意识到,这就是勇敢道别的真正含义。不是与过去道别,而是与存在本身道别。斯塔罗耶镇正在变成一个大型的、集体性的自杀仪式,而参与者们却把这当成一种救赎。

在娜杰日达消失后的第七天,科瓦廖夫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纸是用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触感像是人类皮肤,但更加冰冷。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颤抖的手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医生,如果你还想拯救什么,就来老墓地。带上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一个还记得的人

科瓦廖夫的父亲是一位考古学家,十年前在挖掘一处古墓时神秘失踪。他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一个用青铜制成的小盒子,上面刻着一些科瓦廖夫从未能解读的符号。那个盒子一直被锁在医生的书桌抽屉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老墓地位于斯塔罗耶镇最北端,紧挨着那片永远笼罩在迷雾中的沼泽。当科瓦廖夫抵达时,月亮被云层完全遮蔽,只有他手电筒出的惨白色光束照亮前方几米的距离。墓碑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有些倾斜得几乎要倒下,有些则完全倒置,仿佛埋葬在下面的不是尸体,而是某种想要逃出的东西。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科瓦廖夫转过身,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一座倒塌的墓碑旁。当那人走进光束时,医生惊讶地现这是镇上最年长的居民,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但与她平日里那种典型的山区老妇人形象不同,此刻的她眼睛炯炯有神,身上散着一种近乎野性的活力。

他们都疯了,老妇人开门见山地说,包括我的孙子,包括你的助手,包括这个被诅咒的镇子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但还有我们——还记得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科瓦廖夫感到一阵眩晕,是某种传染病吗?还是集体催眠?

叶卡捷琳娜出一声介于嘲笑和叹息之间的声音。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慢慢打开——那是一块刻有奇怪符号的石板,与科瓦廖夫父亲留下的青铜盒子上的符号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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