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罗兹多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完全失去了人声的质感,像无数冤魂在同时嘶吼,“是苏维埃在讨债!是革命在讨债!这些……这些懦弱的、囤积粮食的蛆虫!他们该死!他们的血……是肥料!他们的魂……是燃料!”
他猛地指向窗外弥漫的蓝雾,“看!多么……强大的力量!无产阶级的净化之火!它烧尽了旧世界的污秽,它将带来……纯净的新世界!”
随着他的嘶吼,窗外的蓝雾骤然翻腾起来,如同被激怒的巨兽,浓雾中无数扭曲的人脸轮廓若隐若现,出无声的尖啸。整个杂物间剧烈地摇晃,灰尘簌簌落下。德罗兹多夫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着,军装下摆的泥块疯狂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蓝色的虫子要钻出来。他眼中的幽蓝火焰暴涨,几乎要吞噬他整个头颅。
“走!”
斯捷潘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一声,猛地将身边的玛尔法推向杂物间另一侧的小窗!同时,他抓起手边一根用来支撑腐朽房梁的粗木棍,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砸向德罗兹多夫!
木棍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却在即将触及德罗兹多夫肩膀的瞬间,“咔嚓”
一声脆响,从中断裂!仿佛砸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万年寒冰。断裂的木刺反弹回来,划破了斯捷潘的手掌,鲜血淋漓。
德罗兹多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锁定了斯捷潘。他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非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叛徒……”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如同冰层碎裂。
一股无法抗拒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巨大力量猛地攫住了斯捷潘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双脚离地,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徒劳地抓挠着那些无法触及的存在,眼前阵阵黑。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玛尔法从破窗狼狈地滚了出去,落地时摔得浑身剧痛,但她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扑向村公所后院堆放柴火的角落。她记得那里有一小罐用来点灯的、气味刺鼻的煤油。她颤抖着双手拧开盖子,将粘稠的黑色液体狠狠泼向杂物间的木墙和门框,又手忙脚乱地掏出怀里的火镰和火石。
“嗤啦!嗤啦!”
火星在死寂的夜里异常刺眼。
“玛尔法!不!”
斯捷潘在窒息中出最后的嘶吼,不知是阻止还是绝望的呐喊。
“嚓!”
一颗火星溅落在浸透煤油的木料上。
“呼——!”
火焰猛地腾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和泼了油的墙壁,瞬间将杂物间的门框和半边墙壁吞噬。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浓烟猛地向内席卷。
“呃啊——!”
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从火中炸开!那无形的扼制骤然消失,斯捷潘像破麻袋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对面土墙上,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挤空,眼前金星乱冒。
火焰中,德罗兹多夫的身影在扭曲、跳动。幽蓝的光晕与橘红的火焰激烈地撕扯、对抗,出“滋滋”
的可怕声响,冒出大股大股带着恶臭的青烟。他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被灼烧的痛苦和被冒犯的狂怒。他踉跄着后退,撞开燃烧的门框,冲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更加浓郁翻腾的蓝雾之中。那双幽蓝的眼睛在火光与浓雾的交界处最后闪烁了一下,带着刻骨的怨毒,然后彻底消失。
斯捷潘挣扎着爬起来,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玛尔法冲进来,拖起他就往外跑。两人跌跌撞撞冲出火场,身后,村公所杂物间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整个死寂的村庄,也映照出浓雾中无数僵立、沉默、皮肤泛着幽蓝光泽的身影。那些“蓝人”
对燃烧的火焰视若无睹,只是齐刷刷地、缓慢地转过头,用空洞的、泛着蓝光的眼睛,无声地“注视”
着他们逃窜的方向。
两人一口气跑回玛尔法那间低矮的农舍。斯捷潘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伤口和手掌的裂口都在渗血。玛尔法颤抖着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三个女儿蜷缩在冰冷的炉灶边的草铺上,睡得异常安静,小脸在灯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淡淡的青白色。卡佳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梦中继续着那句“面包……给孩子们……”
“不能再等了,玛尔法,”
斯捷潘喘息着,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他指着窗外,“今晚。必须走。趁……趁那东西被火烧伤,蓝雾还没完全合拢。往东,去利佩茨克方向。那里……还有没被征粮队踏遍的村子。”
玛尔法看着女儿们毫无生气的小脸,又看看斯捷潘额角狰狞的伤口和染血的手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绝望碾碎。她用力点头,泪水无声地滚落:“好。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人如同鬼魅,在死寂的村庄里无声地忙碌。玛尔法翻出所有能穿的厚衣服,用破布包起仅剩的一小袋霉的黑麦粉和几块硬如石头的干面包。斯捷潘则跛着脚,用颤抖的手在院角挖出他埋藏的一小瓶止血的草药粉和几根磨尖的铁钉——这是他全部的“武器”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间被征粮队砸得七零八落的兽医棚,里面散落着药瓶和工具,像他破碎的前半生。他默默捡起一把还算锋利的兽医用手术刀,插进腰带。
当东方天际刚刚透出一丝灰白,惨淡得如同死人的脸,两人带着三个昏昏沉沉、眼神茫然的小女孩,悄悄摸到了村子最东头。斯捷潘家那匹瘦骨嶙峋的老母马“斑点”
被拴在篱笆边,它不安地刨着蹄子,浑浊的眼睛在晨雾中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村中心的方向,喉咙里出低低的、恐惧的呜咽声。
“嘘……老姑娘,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