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还滞留着几个被驱赶出来、负责搬运的村民。雾气触碰到他们裸露的皮肤,瞬间,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了清晨的寂静!皮肤以肉眼可见的度变黑、起泡、溃烂,眼睛在眼眶里融化成浑浊的液体,身体剧烈地抽搐、扭曲,像被无形的火焰焚烧的稻草人。他们甚至来不及跑出五步,就扑倒在泥泞里,身体在毒雾中迅肿胀、变形,散出皮肉烧焦的恶臭。那紫罗兰的甜香,彻底被死亡的腥膻覆盖。
关在杂物间的斯捷潘,从门缝里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堵在喉咙口。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才没让自己叫出声。透过弥漫的毒雾,他看见德罗兹多夫站在雾气边缘,防护面罩下的脸孔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雾气的映衬下,竟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幽蓝的、如同冰层下寒潭般的诡异光芒!那光芒冰冷、贪婪,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饥饿。
毒雾持续喷射了整整一个上午。当阀门关闭,黄绿色的瘴气在带着寒意的秋风中缓缓消散,村公所前空地已变成一片修罗场。十几具肿胀黑、流淌着黄绿色脓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泥泞里,苍蝇嗡嗡地聚集。空气里紫罗兰的甜香尚未散尽,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地狱特有的气息。
更可怕的变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悄然蔓延。田野里,那些被毒雾浸染过的血色麦穗并未枯萎,反而以一种妖异的度疯长,麦粒大如榛子,红得黑,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每当夜幕降临,田野里便不再只是婴儿的啼哭,而是混杂了无数种声音: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绝望的呜咽、孩童临死前的抽噎、骨骼被碾碎的咔吧声……它们汇成一片低沉的、无休止的背景噪音,如同大地在痛苦地呻吟。
波德戈尔村开始出现“蓝人”
。起初是村东头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鞋匠伊里亚。他整日坐在自家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毒雾弥漫过的方向,皮肤渐渐透出一种淡淡的、如同淤青般的青蓝色。他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钉鞋的动作,锤子敲在铁砧上,出空洞的“咚、咚”
声,节奏诡异地与田野里传来的背景噪音应和着。接着是村西头的寡妇阿加菲娅。她开始在深夜游荡,赤着脚,裙裾沾满泥浆,嘴里哼唱着一支谁也没听过的、调子古怪的摇篮曲,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绝非人类能做出的诡异笑容。
玛尔法·叶戈罗娃的三个女儿,成了这诡异变化最先、也最清晰的映照。大女儿卡佳,十岁,原本乖巧懂事,如今整日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坐在炉灶边,用一种平板、毫无起伏的语调,一遍遍重复着:“伊万·叶戈罗夫……临死前说……面包……给孩子们……”
——那是她父亲被枪决前,对德罗兹多夫喊出的最后一句话。二女儿丽莎,八岁,开始用灰烬在冰冷的土墙上画满扭曲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眼睛,只有大张的、无声呐喊的嘴。最小的女儿索尼娅,才五岁,夜里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小手指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用稚嫩却冰冷的声音说:“妈妈,德罗兹多夫叔叔在雾里……跳舞。他的眼睛……是蓝色的火。”
玛尔法的心在滴血。她用尽所有方法:在门框上挂上艾草和大蒜,用圣水擦拭女儿们的额头,低声祈祷……但一切徒劳。女儿们眼中的天真正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非人的茫然取代。她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想起了斯捷潘,那个被关在村公所的前白军兽医。他懂草药,懂牲畜的奇异行为,或许……他也懂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正在生什么?
趁着一个浓雾弥漫的深夜,玛尔法裹着破旧的头巾,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到村公所后墙。杂物间的木栅栏门虚掩着——士兵们大概觉得这个额角带伤、奄奄一息的老兽医构不成威胁。她闪身进去,借着从破窗透入的微弱月光,看到了蜷缩在稻草堆上的斯捷潘。他脸色灰败,额角的伤口结着黑痂,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窗外弥漫的蓝雾。
“斯捷潘·安德里耶维奇……”
玛尔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救救我的孩子们……她们……她们不对劲!”
斯捷潘缓缓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混杂着痛苦、恐惧,还有一丝残存的、不肯熄灭的探究光芒。“玛尔法……是你?”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声音沙哑,“我看到了……昨天……德罗兹多夫……他的眼睛……是蓝的。像冰,像……坟墓里的磷火。”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到窗边,指着外面。浓稠的、带着幽蓝光泽的雾气正无声地弥漫在村庄上空,像一层活着的、流动的裹尸布。雾气中,隐约可见几个僵硬的身影在缓慢移动,正是那些“蓝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被毒气杀死、随意丢弃在空地上的尸体,竟在蓝雾的笼罩下,皮肤上的溃烂在缓慢愈合,青黑色的血管在皮下如活物般蠕动,肿胀的身体正被一种诡异的蓝光所浸透。
“不是病,玛尔法,”
斯捷潘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绝望颤抖,“是……怨念。土地记住了。伊万的血,老鞋匠的绝望,阿加菲娅的恐惧……还有那些被毒气烧死的人,他们的恨,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痛苦……全被这毒气和血浸透的土地吸了进去!这蓝雾……是死人的魂,是地里的毒,是活人的怕……搅在一起,成了精!它要找替身,要找活人填它的空!”
他猛地抓住玛尔法冰冷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德罗兹多夫!他站在毒雾最浓的地方!他……他不是人了!他是门!是让这蓝雾钻进活人身体里的……门!”
就在这时,村公所方向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皮靴踏在泥地上的“噗噗”
声,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脚步声停在杂物间门外。门轴出令人牙酸的“吱呀”
声,被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德罗兹多夫。
月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穿着笔挺的军装,但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纱般的幽蓝光晕里。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两簇幽蓝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冰冷,贪婪,毫无属于人类的温度。那目光扫过斯捷潘和玛尔法,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像在打量两件即将腐朽的物品。
“安德里耶维奇同志,”
德罗兹多夫开口了,声音依旧洪亮,却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不是从喉咙里,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还有……叶戈罗娃同志。深夜密谋,意图何为?是在策划……反革命暴动吗?”
他向前踏了一步,幽蓝的光晕随着他的移动而荡漾。杂物间里温度骤降,那股紫罗兰混合着尸臭的怪味瞬间浓烈起来。斯捷潘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额角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疼。玛尔法更是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恐惧的尖叫冲口而出。她看见德罗兹多夫军装下摆,沾着几片暗红色的、如同血痂般的泥块,正随着他的步伐,诡异地蠕动着。
“指挥官同志……”
斯捷潘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幽蓝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土地在流血。它流的血,是人的血。它要讨债了。你……你挡不住。”
德罗兹多夫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那层幽蓝的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激烈地撕扯。他抬起手,那只手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布满青色血管的诡异状态,指甲又长又弯,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