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的光芒。就在这一刹那,药房幽影那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空洞眼窝,猛地在记忆中炸开!那无声的尖啸,那血色的“3”
字,那几乎将他灵魂冻结的怨毒……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吊死的绳索,尼古拉绝望的呜咽,瓦西里孙子啃树皮的手……所有被“辩证”
掉的“事实”
,所有被“态度”
掩埋的苦难,如同伏尔加河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冰冷的泥沙,轰然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一股混杂着极致恐惧、无边愤怒和最后一点人性微光的洪流,冲垮了喉咙的阻碍。
“不——!”
伊万用尽残存的生命力嘶吼出来,声音嘶哑却带着撕裂般的决绝,“‘三’不是模糊的推脱!‘三’是推卸责任的鬼话!‘三’是毒!是谋杀的借口!逻辑……逻辑需要清晰!需要追问‘是什么’!而不是用‘辩证’把一切糊弄过去!你们……你们在杀人!用混蛋逻辑杀人!”
死寂。
费奥多尔脸上的“关怀”
瞬间冻结、碎裂,化为一种岩石般的冰冷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被戳穿核心秘密的惊悸。他身后的民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哦?”
费奥多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比地窖的寒冷更刺骨。他慢慢踱步进来,皮靴踩在湿冷的地面上,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伊万的心跳上。“看来,地窖的‘辩证思考’,效果很不理想啊。你不仅没有端正‘态度’,反而……变本加厉地质疑‘辩证法’本身?”
他停在伊万面前,居高临下,阴影完全笼罩了蜷缩的人。“你刚才说……‘混蛋逻辑’?”
伊万浑身冰冷,却梗着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是!就是混蛋逻辑!问态度不问事实!只管立场不管是非!把问题都用敌我来界定!这就是混蛋逻辑!”
费奥多尔沉默了几秒。地窖里只剩下伊万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然后,费奥多尔突然爆出一阵低沉、压抑、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混蛋逻辑?哈哈哈……”
笑声在地窖的石壁间碰撞、回荡,像无数恶鬼在齐声嘲弄。“年轻人,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辩证法’是什么?你以为‘逻辑’是什么?”
他俯下身,那张被阴影覆盖的脸凑近伊万,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令人绝望的“智慧”
:
“逻辑?逻辑就是‘有用’!能让我们活下去,能让我们保持‘干劲’,能让我们在吃不饱的时候依然挥舞拳头——这就是最好的逻辑!这就是唯一的‘真理’!‘是药三分毒’?它有用!它能让药卖出去,又能推卸责任,这还不够?‘辩证地看问题’?它有用!它能模糊焦点,能把不利推给‘体质’或‘敌人’,这还不够?你追问那个‘三’?追问‘是什么’?有什么用?!除了让你被关进地窖,除了让你饿死,除了让你像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一样吊死在梁上……它能给你面包吗?能让你的‘态度’被认可吗?”
费奥多尔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洪亮,带着一种传道般的狂热,在地窖中轰鸣:
“在这里,在雾霭镇,在这片被伏尔加河的雾霭和历史的苦难浸透的土地上——‘混蛋逻辑’就是活下来的逻辑!就是生存的辩证法!它比你那套僵死的、只会问‘是什么’的‘形式逻辑’有用一万倍!它能糊弄自己,糊弄别人,糊弄饥饿,糊弄死亡!它能让‘吃不饱’变成‘干劲更足’!它能让‘毒’变成‘疗效’!它能让‘谎言’变成‘真理’!这就是我们罗刹人的智慧!这就是我们的‘辩证法’!你懂吗?!”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地窖上方浓雾弥漫的天空:“看看外面!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苦难像伏尔加河的淤泥一样深厚!我们没有时间、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去追问那个该死的‘三’到底是什么!我们需要的是‘干劲’!是‘态度’!是能把毒药说成甘露、能把绝境说成黎明的‘辩证’勇气!这才是支撑我们活到今天的脊梁!你管这叫‘混蛋’?不!这是在地狱里开出的、唯一能活下去的花!”
费奥多尔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地窖的黑暗中反复炸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伊万的颅骨。他描绘的并非纯粹的邪恶,而是一种在极端匮乏与压迫下,被逼到绝境的、扭曲的生存智慧。这逻辑如此荒诞,却又如此“有用”
,如此“真实”
——它确实能让瓦西里在孙子啃树皮时闭上嘴,能让米哈伊尔在吃木屑面包时挥舞拳头,能让费奥多尔在谎言被戳穿时立刻切换到“耍流氓”
……它是一张覆盖一切、永不破裂的遮羞布,是灵魂在绝境中为自己挖掘的、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坟墓。
伊万瘫坐在冰冷的稻草上,浑身脱力。费奥多尔的话语像浓雾,不仅包裹了身体,更彻底淹没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意志。追问“三”
是什么?有意义吗?在这片被“有用”
逻辑统治的土地上,追问本身,就是最大的“无用”
,就是自取灭亡的愚蠢。逻辑学的殿堂彻底化为齑粉,连废墟都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这弥漫一切的、名为“混蛋逻辑”
的浓雾,它就是空气,就是水,就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他感到自己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扩散,意识像退潮般远去。身体深处,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正在滋生,带着地窖寒气的麻木,也带着放弃思考后的虚脱。那个尖锐的、追问“是什么”
的“我”
,正在被这浓雾温柔而彻底地溶解。
费奥多尔似乎很满意伊万此刻的沉默与涣散。他直起腰,恢复了镇长的威严,对民兵挥了挥手:“把他带上来。看来,他终于开始‘辩证’地理解问题了。带他去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