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reaucrat的脸涨成猪肝色:您这是拒绝配合!按第22条,灵魂自动归为可疑类别他抓起已处理印章,狠狠盖在谢尔盖胸口——没有痛感,只有一阵刺骨的寒,像伏尔加河的冰水灌进血管。
灵魂标记完成!办事员宣布,您将进入永久排队预备役。每日凌晨三点到五点,持此标记到伏尔加河冰面报到,参与灵魂解冻劳动。迟到者,道德积分扣1o!
谢尔盖低头,看见胸口浮现出暗红色的已处理字样,像烧红的烙铁。他想争辩,可嘴巴刚张开,就被推到队伍外。他踉跄着走向伏尔加河边,脚踩在冰面上出空洞的回响。冰层下,那些苍白的手影又出现了,正抓挠着他的倒影,指甲刮擦冰面的声音像老鼠啃噬骨头。
别理它们,科罗廖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它们是未完成队列的幽灵。1937年大清洗时被枪毙的,可手续没走完,灵魂卡在队列里出不来。
为什么?谢尔盖问。
因为队长没盖章啊!科罗廖夫笑起来,牙齿间飘出冰碴,枪决名单漏了第17号公章。现在他们排了八十年队,就等那个办事员补盖章——可那办事员早死在古拉格了!
谢尔盖愣住。他想起自己当外贸专员的日子。有次他扣下一份进口合同,只因供应商是政治不可靠分子。他记得那人绝望的眼神,像现在冰层下的手影。当时他想:不过少赚一笔钱罢了。可现在,他胸口的烙印火辣辣地疼,仿佛在提醒:每个盖章的手,终将成为被盖章的纸。
科罗廖夫突然指向河心。伏尔加河冰面裂开一道深缝,幽蓝的河水里浮出无数文件——泛黄的自传稿纸、盖满红章的通知书、冻僵的身份证。它们像落叶般旋转下沉,被冰层下的手影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咀嚼。纸屑混着黑色的淤泥从指缝漏出,像呕吐物。
它们在吃文件?谢尔盖问。
吃手续!科罗廖夫啐了一口,手续比面包管饱。吃了手续,就能多排一小时队——离死亡审批近一步。
谢尔盖突然明白了。他胸口的已处理烙印开始烫,像块烧红的铁。他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告别语,现在在他灵魂深处翻腾,像一团未消化的火。
手续……他喃喃道,如果手续不存在呢?
科罗廖夫猛地抓住他胳膊:别犯傻!没有手续,灵魂会散成伏尔加河的雾!
可谢尔盖已经冲向冰缝。他跪在冰面上,手指抠进裂缝。河水刺骨,冻得他灵魂黑。他用力一掰——冰层裂开更大口子,幽蓝的河水涌出,带着腐烂纸张的气味。冰层下的手影纷纷缩回,像受惊的鱼。
谢尔盖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已处理烙印按进冰水里。烙印瞬间变白,像雪片般剥落,融入河水。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根线从体内被抽走。再抬头时,冰层下的手影不再抓挠他,而是齐刷刷指向他身后。
他转身。伏尔加河岸上,站着两排bureaucrat。他们穿着呢子大衣,皮靴沾满雪泥,胸前乌鸦徽章闪闪亮。最前面那个,正是刚才盖章的bureaucrat。他们沉默地排成队,像一串串待宰的鲱鱼干,手里捧着文件夹,眼神空洞。
他们在排队。科罗廖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抖,手续……手续反噬了。
谢尔盖踉跄着走上河岸。bureaucrat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队伍最前面,那个办事员抬起头——他的脸开始融化,像被热水烫过的蜡。他颤抖着递上文件夹:沃罗涅日同志……请审批我的灵魂。
文件夹里是办事员的自传,扉页写着:我盖了一辈子章,终于轮到被盖章——它却说印泥用完了。
谢尔盖笑了。他抓起办事员的已处理印章,狠狠盖在文件夹上。印泥是活的,暗红色的液体从印章边缘渗出,滴在办事员融化的脸上。bureaucrat出一声解脱的叹息,身体像沙塔般坍塌,化作一滩印泥,渗进冻土。
下一个!谢尔盖喊道,声音像风吹过空酒瓶。
队伍开始移动。bureaucrat们一个接一个上前,递上自传。谢尔盖用他们的印章盖章,看他们融化成印泥。印泥渗进冻土,伏尔加河岸的赫鲁晓夫楼开始剥落灰皮,露出里面腐烂的木头。红色黎明厂的烟囱喷出的黑烟变淡了,像被水洗过的旧布。
当最后一个办事员融化时,谢尔盖站在空荡荡的河岸上。伏尔加河冰面完好如初,幽蓝的河水静静流淌,再没有手影抓挠冰层。他胸口的烙印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点温热,像某种久违的感觉。
他走回公园,那张绿色长椅还在,但已焕然一新,油漆鲜亮,没有一丝裂纹。长椅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练习本,封面上写着公民精神遗产档案。谢尔盖坐下来,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
我排了一辈子队,终于轮到死亡——它却说:同志,您的手续齐全,请直接通过。
写完,他把练习本折成纸船,放进伏尔加河。纸船载着墨迹未干的告别语,顺流而下,消失在晨雾中。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沃罗涅日坐在长椅上,看第一缕阳光刺破铅灰色的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骨头里灌满了伏尔加河的风。他知道,当正午的阳光晒化窗台的冰凌时,他的灵魂会像办事员们一样坍塌,化作一滩温热的印泥,渗进下诺夫哥罗德的冻土。但此刻,他只想静静地看着——看着伏尔加河解冻的冰凌,像无数把小刀,切开这个荒诞世界的喉咙。
远处,红色黎明厂的汽笛声响起,不再是硫磺味的黑烟,而是淡淡的、带着面包香气的白汽。排队的人们从赫鲁晓夫楼里涌出,不再垂着头。他们互相拍着肩膀,笑着走向面包店,手里没拿任何文件。
谢尔盖笑了。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不再有烙印,只有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像伏尔加河冰层下,终于找到出口的水流。
而在下诺夫哥罗德另一条街的公寓里,真正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斯米尔诺夫正坐在六平方米的厨房里,伏在摇晃的胶合板书桌前。窗外,伏尔加河裹着冰碴的呜咽日夜不息。他七十三岁,退休钳工,养老金被现代化改革削得只剩面包钱,妻子柳芭七年前死于劣质青霉素。此刻,他正为自传《排队的一生》写最后一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提笔写下:
我排了一辈子队,终于轮到死亡——它却说:同志,您的手续齐全,请直接通过。
写完,他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仿佛有什么重担被卸下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伏尔加河畔的公园里,一张绿色长椅正微微颤动,等待着下一个将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