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扑向窗户,用冻僵的手去擦。冰花瞬间重新冻结,那张脸消失了,只留下玻璃上一道深紫色的、散着廉价油彩气味的污渍。安娜在他身边翻了个身,梦呓般呢喃:“……票价……八百……爸爸……值得……”
第二天,伏尔加格勒的诡异像瘟疫般蔓延。尼古拉去“工人食堂”
排队买黑面包,排在他前面的老妇人突然浑身剧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翻白,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尖利而做作的腔调(尼古拉立刻认出那是电影里“政委”
的台词)尖叫:“同志!您昨天在‘十月’影院的笑声,玷污了伏尔加河的冰!您必须立刻购买三张《祖国之光》加映票,以赎灵魂!”
老妇人说完,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口吐白沫。食堂里死一般寂静,人们死死盯着地上的老妇,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冻裂的鞋尖,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招来同样的诅咒。没人敢上前帮忙。尼古拉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昨天散场时,那个在影院门口高喊“差评即叛国”
的“爱国青年联盟”
积极分子,此刻正站在食堂角落,胸前的塑料勋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诡异的红光,嘴角噙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冷笑。
夜晚成了真正的地狱。尼古拉蜷缩在书店后的小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被无形的寒气压得只剩一点绿幽幽的鬼火。窗外,不再是寂静。是整齐划一的、踏在冻雪上的“咔哒”
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如同无数具生锈的机器在行进。他颤抖着掀开窗帘一角——
马路上,一支“军队”
在游行。
不是活人。是幽灵。
他们穿着《祖国之光》里那种廉价、崭新得刺眼的红军制服,肩章闪着塑料的光泽,步枪是轻飘飘的道具木头。他们的脸,在惨淡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幕感”
——五官像是用劣质颜料直接画上去的,僵硬、模糊,嘴角永远保持着电影海报上那种亢奋的、空洞的微笑。最恐怖的是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平滑的、反着蓝光的塑料片,像劣质摄影棚的蓝幕抠像背景。他们踏着僵硬、精确到毫秒的步伐,出“咔哒、咔哒”
的金属摩擦声,每踏一步,冻雪上就留下一个冒着寒气的、散着廉价油彩味的脚印。他们高举着步枪,用一种电子合成的、毫无起伏的单调嗓音齐声呼喊,正是电影里那句荒谬的台词:“为了斯拉夫母亲的面包和盐!冲啊!差评者必死!”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直接凿进人的骨髓。尼古拉认出,队伍最前面那个扛着“旗帜”
(一块印着巨大“祖国之光”
1ogo的破布)的幽灵,身形轮廓分明是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那个缺门牙的老矿工!他枯瘦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脸上凝固着电影里主角“伊万”
那种英雄式的、却无比虚假的笑容。
“安娜!”
尼古拉想喊,喉咙却被恐惧冻住。他眼睁睁看着“米哈伊尔”
的幽灵队伍停在了他家窗户下。所有塑料片眼睛齐刷刷转向他。那个“米哈伊尔”
幽灵抬起木头步枪,枪口直指尼古拉的脸。没有瞳孔的眼睛里,蓝光骤然亮起,像劣质摄影棚的追光灯。尼古拉脑中轰然炸响米哈伊尔生前的声音,却扭曲成了电子合成的广播腔:“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您在‘十月’影院的亵渎言论,已被爱国忠诚度系统记录!差评者必须净化!购买电影票!十张!否则……”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的、混杂着伏尔加格勒废墟尘土和摄影棚廉价松香的寒气猛地从门缝、窗缝、甚至墙壁的砖缝里钻进来,像无数冰针扎进皮肤。尼古拉眼前一黑,仿佛被拖回了斯大林格勒的寒冬战壕,只是这一次,冻僵他的不是真实的严寒,而是被资本打包贩卖后、变得无比廉价和冰冷的“爱国”
本身。他瘫倒在地,最后一丝意识里,只看到煤油灯的绿火苗被那股寒气压灭,黑暗中,幽灵们整齐的“咔哒”
声和电子合成的“冲啊!”
声,如同永不停歇的丧钟。
尼古拉在高烧和噩梦中挣扎了三天。安娜用雪水和草药为他擦身,自己却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只会机械地重复:“……八百……爸爸……值得……”
书店的门被迫关了。第四天清晨,烧退了些,尼古拉裹着所有能找到的破毯子,像一具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尸体,摇摇晃晃地走向伏尔加格勒市中心的“红星”
大楼——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科兹洛夫的制片公司“祖国之光影业”
就盘踞在那里。大楼是座新盖的、亮得刺眼的玻璃盒子,矗立在一片灰扑扑的斯大林式老建筑中间,像一颗镶在冻疮上的钻石。门口停着锃亮的轿车,穿着貂皮大衣的男女进进出出,与街上裹着破毯子排队买面包的人流形成地狱与天堂的割裂。
尼古拉被保安粗暴地拦在旋转门外,像拦住一只肮脏的野狗。“滚开,醉鬼!这里不是你这种爱国叛徒该来的地方!”
保安啐着唾沫,胸前的“爱国青年联盟”
徽章闪着寒光。尼古拉用尽力气,嘶哑地喊:“我要见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关于……关于那些鬼!那些幽灵!”
保安愣了一下,随即爆出刺耳的大笑:“幽灵?哈!同志,您是看《祖国之光》太投入,产生幻觉了吧?我们伟大的电影,只凝聚斯拉夫最纯粹的灵魂,驱散一切阴霾!您需要的是再买十张票,好好净化思想!”
笑声引来更多人围观,指指点点,眼神像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
就在尼古拉几乎被推搡倒地时,一个慵懒、带着浓重伏特加气息的声音从旋转门内传来:“让他进来。让这个‘爱国叛徒’进来透透气。”
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科兹洛夫出现了。他比尼古拉想象中更矮胖,像只油光水滑的熊,裹在一件价值不菲的羊羔皮大衣里,金表链在胸口晃荡。脸上带着布尔什维克宣传画里那种“慈父”
式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索科洛夫同志?书店的尼古拉?”
他用戴满宝石的手指点了点尼古拉的胸口,像在点一件劣质商品,“我听说过您。‘十月’影院的‘着名’差评家。啧啧,多么宝贵的‘爱国热情’啊,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不由分说,把尼古拉拽进温暖如春的大堂。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尼古拉睁不开眼。墙上挂满了《祖国之光》的巨幅海报和“荣誉证书”
——“伏尔加格勒最佳爱国文化贡献奖”
、“斯拉夫精神守护者金奖”
……全是本地几个不知所谓的“爱国协会”
颁的。
科兹洛夫把尼古拉按在一张真皮沙上,自己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倒了杯伏特加。“喝点?驱驱寒气,也驱驱您脑子里那些……资产阶级的阴魂。”
他自顾自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您说幽灵?哈!那不是幽灵,索科洛夫同志,那是‘爱国情绪护盘机制’!我们精心设计的金融产品闭环!您不懂金融,但您一定懂伏尔加格勒的冬天——冻死人的冷,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