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的裹尸布制服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两侧猛地敞开!里面没有胸膛,没有内脏,只有一台巨大、肮脏、由生锈齿轮和扭曲铁链组成的绞肉机!它正以恐怖的高疯狂旋转着,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飞溅出暗红色的肉末和闪烁的金属碎屑。玛尔法太太的招魂咒语声瞬间与这机械轰鸣形成一种诡异到极点的二重奏,咒语的古老音节被绞肉机的轰鸣切割、扭曲,变成一种亵渎神明的合唱。安德烈感到自己的内脏仿佛也被这声音牵引,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重组、拉扯,胃袋像被拧成麻花,心脏在肋骨间疯狂跳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载处罚。”
交警的“嘎吱”
声再次响起,一只裹着裹尸布的手伸出来,指尖滴落着粘稠、漆黑、散着硫磺恶臭的粘液,“你们需要抛弃部分灵魂配重……才能通过这道关。”
仿佛被这句话触,谢尔盖突然开始剧烈地呕吐。但他吐出的不是酸臭的伏特加,而是无数枚闪亮、冰冷、带着不同战役绶带的苏联勋章!“近卫军”
勋章、“勇敢”
勋章、“战功”
勋章……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沥青地板上,出清脆而悲凉的声响。玛尔法太太脸上的皱纹里,开始汩汩地流出金灿灿的、饱满的麦粒!麦粒滚落,带着新割麦田的清香,与车厢里的死亡气息格格不入。安德烈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抽离感,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他关于初恋——那个在都大学图书馆阳光下微笑的女孩——的画面,瞬间变成雪花,从他的耳道里无声地飘出,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记忆的温暖,被彻底抽空。
瓦西里吹着不成调的《喀秋莎》口哨,从破旧的驾驶座下拖出一个沾满油污的粗麻布袋,随手扔向交警:“老规矩,同志。这些够不够?都是‘新鲜货’,刚‘收割’的。”
布袋落在裹尸布上,出沉闷的、类似心脏跳动的“噗噗”
声。
交警(或者说那台绞肉机)伸出裹尸布的手,探入布袋。袋口微微张开,安德烈瞥见里面是无数颗在幽绿烛光下微微搏动、鲜红欲滴的……人心!它们像活物般在袋中起伏、跳动。交警似乎很满意,裹尸布手缩了回去,巨大的身影缓缓向后退入浓雾,两盏肩章烛火摇曳着熄灭。道路前方,浓雾奇迹般地散开一小片,出现一点温暖、诱人的亮光——是家24小时营业的路边酒吧。霓虹灯牌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用褪色的西里尔字母写着:终点站。
当瓦西里把这辆“铁皮棺材”
歪歪斜斜地停在酒吧泥泞的土路边时,安德烈才现其他乘客都变成了半透明的剪影!谢尔盖的轮廓里还能看到他徒劳抓握酒壶的动作;玛尔法太太的剪影正缓缓站起,怀中抱着一个模糊的鸡笼形状;两个农夫的剪影扛着铁锹,沉默地走向酒吧门。只有瓦西里,依旧清晰。他慢悠悠地摘下头上那顶滑稽的、沾满油污的旧军帽(安德烈这才知道那是假),露出底下……一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空洞的颅骨!火焰在他眼窝里跳跃,照亮了颧骨上深刻的裂纹。
“欢迎来到永恒下坡路的中转站,同志们。”
瓦西里的声音从颅骨中出,带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他做出一个夸张的“请”
的手势,那截假肢在酒吧门口的灯光下,竟优雅地变成了一只精致的、黄铜打造的门把手,上面雕刻着纠缠的蛇与麦穗图案。“记住,在罗刹国,”
他空洞的眼窝转向安德烈,火焰跳跃着,“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永远在路上的状态——被时间遗忘,被空间放逐,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下坡路上,一遍遍重演别人的末日。”
他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涌出。
安德烈踉跄着跟了进去。酒吧内部像个时间的坟场。无数模糊的身影在烟雾缭绕中举杯,他们的面容像老照片一样褪色、晃动,分不清是19世纪的农奴、十月革命的水兵,还是昨天刚死的矿工。墙上挂着的日历,无论哪一年哪一月,日期都永远停留在1998年8月17日。角落里的老挂钟,指针在疯狂地、无序地旋转,时而倒流,时而静止,时而加到模糊。谢尔盖的剪影无声地融入吧台前一群穿着二战军装、沉默饮酒的老兵群体中;玛尔法太太的剪影则飘向厨房深处,那里炊烟缭绕,传来炖土豆和黑麦面包的香气,一个模糊的、穿着集体农庄女工服的身影正向她招手。
“您呢?瓦西里师傅?”
安德烈最后问,声音嘶哑,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开始变得模糊的左小指,“您不进来吗?”
瓦西里的右眼窟窿里,几只细小的夜蛾扑棱着翅膀飞出,没入黑暗:“我得去接下一班乘客了。”
他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金属假肢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毕竟……”
他拉开车门,车内引擎出垂死野兽般的喘息,“……这条下坡路,需要永恒的摆渡人。”
车门“哐当”
一声关上。
就在酒吧厚重的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安德烈在门上那块模糊的、布满水汽的玻璃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瓦西里的脸!浑浊的玻璃珠眼,焦黄的牙齿,油腻的假……他的右腿裤管空荡荡地晃荡着,皮肤下传来金属关节的细微“咔嗒”
声!视野像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毛玻璃,急模糊。唯有对伏特加的渴望,像滚烫的岩浆,在他新生的、冰冷的血管里疯狂燃烧、咆哮!
“伏特加……”
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窗外,传来新乘客模糊的、带着乡下口音的争论声,清晰得如同耳语:
“瓦西里师傅?咱们这车算载了吧?被交警抓到要扣多少分?”
“扣分?那得有驾照才能扣呀!”
面包车引擎出启动的轰鸣,那声音,疲惫而永恒,载着新的灵魂,再次驶向乌拉尔山无尽的、翻滚着历史尘埃与黑色河流的黑暗下坡路。安德烈——或者说,新的瓦西里——坐在驾驶座上,浑浊的右眼在黑暗中射出微弱的光柱。他摸出酒壶,灌下一大口滚烫的伏特加,灼烧感暂时压住了灵魂被抽离的空洞。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对着挡风玻璃外无边的黑暗,出了一声短促、干涩、属于永恒摆渡人的夜枭般的笑声。这条路没有尽头,只有下坡,只有乘客,只有那些在时间褶皱里永不消散的、带着煤灰和伏特加气味的哭喊与低语。罗刹国的道路,从来就不是用来抵达的,它只是用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