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伊戈尔心中无声地呐喊,身体脱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汗水混着泪水滴落。
石头一路滚回会议室中央,撞倒了几把椅子,出一连串巨大的噪音,最终停在它最初出现的位置,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艰难卓绝的攀登,从未生。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伊戈尔。这就是结局?永恒的惩罚?无意义的循环?
“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一个嘶哑、空洞、带着金属摩擦般回响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响起。
伊戈尔猛地抬头。
卢基扬·瓦西里耶维奇站在会议室门口。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站”
。他的一半身体,如同被强酸腐蚀过,呈现出朽木般的青黑干枯,皮肤皲裂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毫无生机的纤维状物质。另一半身体,勉强还维持着人形,但皮肤是死尸般的灰败,那只灰白色的眼睛浑浊无光。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樟脑丸和腐土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散出来,弥漫了整个空间。他像一具刚从冻土里挖出的、半腐烂半风干的木乃伊,嵌在门框的阴影里。
他那只还残存一丝人形的眼睛,空洞地扫过崩溃的谢尔盖、喃喃自语的奥莉加、虚空输入的米哈伊尔、再次开始撞墙的安德烈,最后,落在跪在地上、被绝望吞噬的伊戈尔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漠然。
“奋斗…”
那具活动的尸骸张开嘴,朽木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永无止境…报告…”
他僵硬地、如同关节生锈的木偶般,一步一步挪到会议桌的主位。腐朽的身躯沉重地坐下,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伸出那只尚算完好的手,动作极其不协调地,拿起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叠完全空白的稿纸。另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则拿起一支笔。
然后,他开始对着那叠空白稿纸,“念”
了起来。嘶哑、空洞、毫无起伏的嗓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机械地回响:
“…同志们…星尘伏特加…喀山市场…量子纠缠…成吉思汗…灵魂干杯…几何级增长…k值…完美…无可挑剔…”
窗外,彼得堡永恒的铅灰色天幕下,寒鸦再次聚集。它们盘旋着,在滴血教堂扭曲的倒影之上,沉默地排列成一个巨大、狰狞、永恒不变的且令人厌恶的单词:开会。
会议,永无终结。
伊戈尔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着后背,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卢基扬那朽木摩擦般的“报告”
声,像生锈的锯条,一下下切割着死寂的空气。他望着那滚落回原点、纹丝不动的巨石,绝望如同深海的淤泥,一点点没过他的口鼻。永恒的推石?永恒的会议?这就是他们最终的、荒诞的归宿?
就在这时,安德烈停止了撞墙。他缓缓转过身,额头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粘稠的血混着汗珠滑过他茫然的脸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过念着空白报告的卢基扬,扫过崩溃的谢尔盖、喃喃的奥莉加、虚空输入的米哈伊尔,最后,定格在伊戈尔身上,或者说,定格在伊戈尔面前那块冰冷的巨石上。
一丝奇异的、近乎疯狂的亮光,在安德烈那混沌的眼底骤然点燃!那不是清醒,而是一种被某种更深层指令驱动的、纯粹的机械性执着。
“投影仪…”
他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遥控器…十分钟…集体时间…”
他不再撞墙,而是像一头被无形锁链牵引的困兽,踉跄着、却目标无比明确地扑向伊戈尔的那块巨石!他枯瘦的、沾着血污的双手,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蛮力,死死抠进石头冰冷的缝隙里,整个身体都抵了上去!
“推…必须推上去…”
安德烈嘶哑地低吼着,仿佛这是他存在于世的唯一意义,“…开会…需要画面…报告…不能没有画面…遥控器…找到了…时间…要抢回时间!”
他的疯狂感染了绝望的伊戈尔。一种荒谬的、同病相怜的悲怆,混合着身体深处那股被诅咒的、推石的本能,猛地攫住了他。推!既然无法停止,那就推!他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再次将双手狠狠按在粗糙冰冷的石面上,和安德烈一起,肩并肩,用尽每一丝残存的力气,驱动着这块象征着他们所有苦难和荒诞的巨石,再次向那道虚幻而陡峭的斜坡起冲锋!
这一次,有了安德烈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助力,过程似乎快了一些。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两人额头滚落,在石面上砸出深色的印记。肌肉在悲鸣,骨头在呻吟。每一次将巨石向上推动一寸,都伴随着粗重如牛喘的呼吸。斜坡上虚幻的碎石沙砾,在他们脚下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幽灵在嘲笑。
推啊…推啊…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肌肉的灼痛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终于,那块沉重的花岗岩,再次在两人拼尽全力的嘶吼和推挤下,颤巍巍地、极其艰难地,抵达了虚幻斜坡的顶点!
就在石头抵达最高点、重心悬于刹那的瞬间……
轰!
一股比上次更加狂暴、更加无情的无形之力,如同巨锤般从石头内部猛烈炸开!伊戈尔和安德烈像两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狠狠甩飞出去!伊戈尔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安德烈则撞在墙壁上,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软软滑落在地,额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张脸,彻底昏死过去。
而那块巨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可阻挡的轰鸣,沿着陡峭的斜坡,再次加滚落!势如奔雷!
伊戈尔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他绝望地看着石头滚落,看着它势不可挡地冲向会议室中央……就在巨石即将碾过昏死的安德烈、即将滚回原点的那一刻……
异变突生!
巨石内部,猛地爆出一点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炽白光芒!紧接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灰白色的岩石表面!裂纹中,那炽白的光芒疯狂地喷射、流淌出来!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席卷了整个空间!巨石,那块象征着永恒苦役、象征着荒诞循环的巨石,就在伊戈尔眼前,在滚落的途中,轰然炸裂!
不是碎成齑粉,而是如同孕育的蛋壳般,从内部被一股磅礴的生命力彻底撑破!无数燃烧着炽白火焰的碎片四散飞溅,如同逆飞的流星!而在那爆炸的中心,在那片灼热的光芒和气浪之中,一道巨大而威严的身影,携带着焚尽一切腐朽的恐怖高温,昂然展翅!
那是一只…鸟!
它的体型庞大如鹰隼,通体覆盖着流动的、纯粹由炽白火焰构成的羽毛!每一片羽毛都在燃烧、在跃动,散出驱散一切阴霾与寒冷的煌煌之光!火焰勾勒出它威严的头颅,锐利的喙,以及那双如同熔融黄金铸造的眼眸!它展开的火焰双翼几乎要触及会议室的两端墙壁,每一次扇动,都卷起灼热的气流,将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谎言花的甜腻气息、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樟脑腐臭味,瞬间涤荡一空!
火焰鸟!一只从永恒的绝望之石中破壳而出的火焰之鸟!
它出一声穿金裂石、清越无比的长鸣!那声音如同无数把纯净的琉璃号角同时奏响,带着涤荡灵魂、焚尽污秽的神圣力量,瞬间压过了卢基扬那朽木摩擦般的报告声,驱散了会议室里所有的死寂和阴冷!
长鸣声中,火焰鸟那熔金般的眼眸,锐利如剑,穿透弥漫的热浪和飞舞的灰烬,精准地锁定了主位上那个正在“念报告”
的腐朽存在——卢基扬·瓦西里耶维奇,或者说,他那具半人半尸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