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草料、腐果、纸浆、象臊、谎言花香)如同实质般涌出。弗拉基米尔庞大的身躯在角落的阴影里不安地移动着,出粗重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喘息。它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下,死死盯着伊戈尔和柳德米拉手中的纸张,长鼻焦躁地甩动,抽打着空气,出呜呜的低鸣。它脖颈侧面,那些暗红色的、指痕般的印记,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幽暗的、不祥的深紫色光芒!
“动作快点。”
柳德米拉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毫无波澜。
伊戈尔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和内心的恐惧,硬着头皮上前。他刚要将手中的一摞纸递向弗拉基米尔焦躁的长鼻,突然……
“呜!!!”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象鸣猛地爆!那声音饱含着无尽的痛苦、狂怒和一种濒死的绝望,如同无数面破锣在耳边同时被敲碎!巨大的声浪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震荡、叠加,狠狠撞在伊戈尔的耳膜和心脏上!他眼前一黑,手中的纸张哗啦一声全部撒落在地!
与此同时,整个房间的地面、墙壁,甚至空气,都开始剧烈地震颤!头顶的灯泡疯狂闪烁,出滋滋的电流哀鸣,最终“啪”
的一声爆裂,碎片如雨点般落下!瞬间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弗拉基米尔痛苦翻滚的巨大轮廓在绝对的漆黑中制造着恐怖的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断裂的脆响!它脖颈处那深紫色的“契印”
光芒骤然暴涨,像地狱的熔岩在皮肤下流淌、燃烧!
“契印反噬!它撑不住了!”
柳德米拉那永远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黑暗中,伊戈尔看到她那双眼睛的位置,竟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非人的光芒!
下一秒,更加恐怖的事情生了!那扇通往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猛地向内弹开!一股强大到无可抗拒的吸力骤然爆!那不是风,而是一种空间的扭曲和塌陷!地上的废弃纸屑、散落的谎言之花、甚至伊戈尔刚刚撒落的“最终版方案”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取,打着旋儿疯狂地涌向那敞开的会议室门洞!门内,并非熟悉的会议室景象,而是翻滚搅动着、由无数破碎纸张、苍白花瓣和闪烁的紫色光点构成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
“不……!”
柳德米拉出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嘶叫,她身上似乎爆出某种抵抗的力量,幽绿光芒大盛!但在那恐怖的吸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她的身影第一个被扯离地面,尖叫着被拖入了那翻滚的纸屑与紫光漩涡之中,瞬间消失!
紧接着是伊戈尔!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双脚离地,身不由己地被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裹挟着,朝那扇吞噬一切的门撞去!在即将没入漩涡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绝望地扫向市场部办公区的方向,所有加班的同事,谢尔盖、奥莉加、米哈伊尔、安德烈…他们如同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昆虫,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和茫然,身体正被一股股灰色的、粘稠的“人云亦云”
之雾死死缠绕、拉扯,身不由己地、缓慢却又无可挽回地,一个接一个地被拖离座位,朝着这扇地狱之门飘来!他们张着嘴,却不出任何声音,眼神空洞,仿佛早已失去了灵魂,只剩下躯壳被无形的锁链拖向最终的归宿。
而站在市场部办公区入口阴影里的卢基扬,他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与那股吸力抗衡。他脖颈处那块灰败的色斑,此刻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迅覆盖了他半边脸颊!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甚至开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底下更深的、如同朽木般的纹理!他的眼睛,一只还残留着人类的惊惶,另一只却已彻底变成浑浊的、如同弗拉基米尔一般的灰白色!樟脑丸混合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正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不…契约…我的‘星尘’…”
他用一种非人的、重叠着嘶吼和摩擦声的嗓音绝望地低语着,但身体却如同破碎的玩偶,被那力量一寸寸拖离地面,朝着那扇翻涌着纸屑、花瓣、紫光、以及无数被吞噬身影的会议室大门飞去!
伊戈尔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粗糙的纸屑疯狂抽打在脸上,是谎言之花那令人作呕的甜香灌满口鼻,是柳德米拉消失前那两点幽绿的残像,是卢基扬半人半尸的恐怖面容,是同事们如同断线木偶般飘来的绝望身影…然后,是无边无际、令人疯狂的失重感和将他彻底淹没的、由无数废弃方案构成的黑暗漩涡。
冰冷、坚硬、粗糙。
这是伊戈尔恢复知觉后的全部感受。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又紧紧闭上。缓了好几秒,他才勉强适应。头顶是惨白一片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出单调而持续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尘埃味、陈年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谎言花香。
他躺在地上。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还是那间会议室。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污迹斑斑的白色投影幕布,磨损的水磨石地面…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却又死寂得可怕。没有卢基扬的咆哮,没有同事们的“人云”
,没有打印机的哀嚎。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
不,不只是他。
谢尔盖在不远处的墙角,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奥莉加蜷缩在桌子底下,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厚重的眼镜片后面,眼神空洞地直视着前方,嘴里无声地重复着什么口型。米哈伊尔则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软泥,瘫在一张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衬衫,毫无知觉。安德烈…可怜的安德烈,正徒劳地用头,一次又一次地、缓慢而沉重地撞击着墙壁,出“咚…咚…咚…”
的闷响,额头上已是一片乌青。
所有人都回来了。或者说,从未离开。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无限复活的会议室里,但灵魂似乎已被那扇门后的漩涡撕碎,只剩下破碎的躯壳,重复着各自崩溃的仪式。
“呃…”
伊戈尔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扶着桌腿,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僵硬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不,不是感觉,是身体的本能。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极其自然地垂落下去,掌心贴住了冰冷粗糙的地面。然后,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脊椎深处涌出,驱动着他的身体开始前倾、弓背、用力…他在推!
推什么?
他低下头。就在他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灰白色的、形状极不规则的花岗岩石块。石块巨大,几乎到他膝盖那么高,表面布满了风霜侵蚀的坑洼痕迹,沉重无比。他的双手正死死抵在冰冷的石面上,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动!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汗水瞬间从额头渗出。
石块在巨大的摩擦力下,出令人牙酸的“嘎吱”
声,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粗糙的石头边缘刮擦着水磨石地面,留下浅浅的白色印痕。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伊戈尔。西西弗斯!他成了西西弗斯!永远推着石头上山,永远在到达山顶前看着它滚落,永无止境!他猛地抬头看向其他人。
谢尔盖停止了呜咽,他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同样弓着背,双手死死抵在另一块凭空出现的巨石上,脸憋得通红,正用肩膀疯狂地顶撞着石头,试图让它移动,嘴里出野兽般的低吼:“…高瞻远瞩…天才火花…引爆…引爆…!”
奥莉加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她面前也出现了一块石头。她推得异常“认真”
,甚至推一下,就神经质地扶一下她那副厚重的眼镜,嘴里无声而飞快地念叨着,看口型似乎是“…匹配…摇号…引爆…话题度…”
米哈伊尔依旧瘫在椅子上,但他面前的空气里,悬浮着一张巨大无比的、由闪烁的光点构成的exce1表格幻影。他眼神呆滞,手指却以一种痉挛般的度,疯狂地在虚空敲击着,仿佛在输入无穷无尽、毫无意义的数字。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和衬衫。
安德烈终于停止了撞墙。他转过身,额头一片血肉模糊。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锁定在伊戈尔…或者说,锁定在伊戈尔正在推动的那块巨石上。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亮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扑到伊戈尔那块巨石的另一侧,双手也死死按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帮着推,一边推,一边神经质地四处张望,嘴里喃喃自语:“遥控器…找遥控器…投影仪…十分钟…集体时间…”
荒谬!绝望!伊戈尔想哭,想笑,想大声咒骂这该死的命运!但喉咙里只能出嗬嗬的抽气声。他只能推!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安德烈一起,顶着这块冰冷沉重的石头,朝着会议室尽头那堵空白的墙壁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极其陡峭、覆盖着虚幻碎石和沙砾的斜坡——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肌肉酸痛得如同撕裂。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味。
推啊…推啊…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沉重的石头在两人(主要是伊戈尔,安德烈更像一个无意识的挂件)拼尽全力的推动下,颤巍巍地抵达了那道虚幻斜坡的顶端!顶点!
就在石头抵达最高点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股强大得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从石头内部爆出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顶端狠狠推了一把!伊戈尔和安德烈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耗费了无尽力气才推上顶峰的巨石,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然后,带着一种决绝的、无可挽回的姿态,沿着陡峭的斜坡,轰隆隆地滚落下去!度越来越快,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