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只的声音骤然点名,如同惊雷劈开浓雾,“你是策划核心!说说你的具体执行思路!要细节!要爆点!要那种能让我们‘星尘’伏特加的销量像联盟号火箭一样一飞冲天的东西!”
卢基扬的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死死盯在伊戈尔脸上。
伊戈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喉咙干,他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开口,试图在那片令人窒息的“云”
中抓住一丝真实的空气:“经理同志…关于喀山的神秘主义元素…我们是否…需要更扎实的本地文化调研?比如,鞑靼人的传统禁忌…‘量子纠缠’这个概念,用在酒精饮料上,会不会…显得过于…呃…生硬?消费者可能更关心口感和价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粘稠的糖浆里跋涉。
“禁忌?生硬?”
卢基扬幕布上的巨脸骤然拉近,像素构成的五官因愤怒而剧烈抖动,几乎要冲出幕布,“伊戈尔同志!你的思想还停留在马车时代吗?什么叫禁忌?打破它才叫创新!什么叫生硬?强行嫁接才叫颠覆!我们卖的是伏特加吗?不!我们卖的是梦!是越现实的极致体验!你的方案,”
他猛地一拍桌子(投影仪同步出一声刺耳的爆音),震得幕布上的画面疯狂跳跃,“缺乏想象力!缺乏魄力!缺乏对‘星尘’品牌宇宙的深刻理解!拿回去!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全新的、闪耀着未来之光的版本摆在我桌上!散会!”
最后一个词如同赦令。椅子腿再次刮擦地板,疲惫的身影沉默地涌向门口。伊戈尔最后一个起身,感觉双腿灌了铅。他抱起那叠印着“量子纠缠伏特加”
荒唐字样的厚厚方案稿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传递出的冰冷与绝望。这不是方案,这是西西弗斯推向山顶的石头,注定要滚落,然后再次被推起。他瞥了一眼墙角的柳德米拉,她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尊完美的冰雕。只是,当她转身离开时,伊戈尔似乎捕捉到她嘴角一丝极其细微、极其冰冷的向上弧度,快得如同幻觉。
沉重的脚步拖沓着,穿过弥漫着霉味和樟脑丸余韵的走廊,来到市场部办公区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小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常年触摸留下的油腻污渍。伊戈尔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气味瞬间将他淹没——新鲜的青草香、腐烂水果的甜腻、劣质纸张的酸腐,以及一种大型动物身上特有的、带着体温和消化物气息的浓重体味。这里是“弗拉基米尔”
的领地。一头体型庞大得惊人的亚洲象,此刻正甩动着它那根布满褶皱的灵活长鼻,慢条斯理地从伊戈尔手中卷过那叠厚重的方案稿纸。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日照的灰白色,巨大的耳朵像两面破败的旗帜无力地耷拉着,浑浊的小眼睛半开半阖,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在它粗壮的、布满泥垢的象腿旁,散落着无数被撕碎、咀嚼过又吐出来的纸片残骸,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半个地面。而在这片“纸雪”
之上,奇异地点缀着一簇簇苍白柔弱的小花,花瓣近乎透明,散着一种类似廉价香水的、令人头晕的甜香——谎言之花,它们从弗拉基米尔的排泄物和废弃方案的残骸中汲取养分,妖异地绽放着。
弗拉基米尔用鼻尖灵巧地拨弄着稿纸,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它似乎对“量子纠缠”
这个词组产生了兴趣,用鼻子卷起那几页,凑到嘴边。巨大的臼齿开始有力地研磨,纤维被撕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新鲜的纸浆混合着唾液,从它嘴角淌下。最终,它满意地喷了个响鼻,将嚼烂的、湿漉漉的纸团随意吐在脚下那片“纸雪”
之上,又慢悠悠地用鼻子卷起旁边一堆新鲜的干草塞进嘴里。
伊戈尔看着那堆迅被纸屑和谎言花覆盖的新鲜残骸,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他们所有心血的终点。创造、否定、重来、喂象…永无止境的循环。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铁皮门框上,视线扫过弗拉基米尔庞大的身躯。在它布满褶皱的脖颈皮肤上,似乎有几处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古怪,像是…某种巨大手指留下的淤痕?伊戈尔甩甩头,把这荒谬的联想驱散。一定是光线太暗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打破了市场部沉闷的死寂。急促而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是柳德米拉。她身后跟着三个人。为的是一个年轻得令人惊讶的男人,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面容异常俊秀,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是罕见的浅灰色,清澈得如同贝加尔湖冬季的冰面,却又深不见底。他步伐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杂乱的办公区,掠过格子间里一张张惊愕疲惫的脸,最终,似乎在不经意间,在那扇紧闭的铁皮小门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却让伊戈尔感到一种被彻底穿透的寒意。
“列昂尼德·伊万诺维奇,”
柳德米拉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冰冷,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这位是卢基扬·瓦西里耶维奇,我们市场部的负责人。”
卢基扬已经像变戏法一样换上了一副无可挑剔的热情笑容,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伸出双手迎了上去:“欢迎!热烈欢迎列昂尼德·伊万诺维奇莅临指导!您的到来,真是让我们这小小的‘星尘’市场部,蓬荜生辉啊!”
他的笑容热情洋溢,但伊戈尔敏锐地捕捉到他眼角肌肉不自然的抽搐,以及那笑容深处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年轻的列昂尼德·伊万诺维奇只是微微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没有理会卢基扬伸出的手,浅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卢基扬:“瓦西里耶维奇同志,客套就不必了。直接看数据吧。你们提交给‘北极光’资本的b轮融资计划书里,那份关于‘星尘’伏特加在远东市场渗透率几何级增长的预测模型,以及支撑它的所谓‘量子共鸣渠道拓展理论’,我很感兴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回荡,仿佛每一个字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卢基扬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像一张拙劣的面具。“啊…这个…数据…模型…”
他额头上瞬间沁出了汗珠,眼神开始飘忽,“列昂尼德同志,这些都是我们市场部精英团队,经过大量严谨的调研和…和具有前瞻性的科学推演…”
“推演?”
列昂尼德轻轻打断他,那双冰湖般的眼睛转向伊戈尔,“这位是?”
“伊戈尔·彼得罗维奇!我们策划组的骨干!那份远东模型,他参与了核心推演!”
卢基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伊戈尔推到前面。
伊戈尔感觉自己像被推上了断头台。列昂尼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皮囊下所有的疲惫、无奈和隐藏的荒谬感。
“彼得罗维奇同志,”
列昂尼德的声音依旧平和,“能否简述一下,你们如何定义和量化‘量子共鸣’在伏特加销售渠道中的具体作用?它如何克服西伯利亚铁路冬季运力缩减和远东地区分销商普遍信用评级较低的现实障碍,最终实现渗透率的‘几何级’增长?模型中设定的关键参数‘渠道量子纠缠系数k’,取值o。87的依据是什么?是实验数据?还是…某种玄学感应?”
他的问题像手术刀,精准、冷静,一层层剥开华丽辞藻和科幻包装下的苍白与空洞。
冷汗瞬间浸透了伊戈尔的后背。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会议室里的“人云亦云”
之雾死死堵住。k=o。87?那不过是上周三深夜,他在极度困倦和卢基扬的咆哮逼迫下,随手在exce1表格里敲下的一个数字!什么量子共鸣,什么纠缠系数,都是卢基扬脑子里那些疯狂科幻点子生造出来的、毫无现实根基的空中楼阁!他看着列昂尼德那双清澈到近乎残忍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对逻辑和真实的探究。这比任何嘲笑都更令人无地自容。
“我…我们…”
伊戈尔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卢基扬在他身后投射过来的、刀子般警告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周围同事们屏住的呼吸和无声的怜悯。
列昂尼德静静地等了几秒,见伊戈尔无法回答,便轻轻移开了目光,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他转向脸色铁青、汗如雨下的卢基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瓦西里耶维奇同志,你们的‘草船’,借不到‘箭’了。稻草人扎得再像,也骗不过真正的猎人。数据不会说谎,尤其是当它被荒谬的假设彻底架空时。”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铁皮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仿佛嗅到了空气中那混合着草料、纸浆和谎言之花的奇异气味。“融资的基础是真实的增长潜力,而非…喂养巨兽的童话。”
说完,他微微颔,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随从,在柳德米拉的引导下,如来时一般从容地离开了。高跟鞋的咔哒声渐渐远去,留下市场部一片死寂和卢基扬那张因愤怒和羞辱而彻底扭曲的脸。
列昂尼德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一圈圈名为“死寂”
的涟漪,在市场部冰冷的空气中扩散。卢基扬僵在原地,那张敦实的脸先是涨成猪肝色,继而褪成惨白,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石化的青灰。他粗重的喘息声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旧风箱在绝望地拉扯。终于,那压抑的火山轰然爆。
“废物!一群废物!饭桶!”
他的咆哮声浪几乎掀翻了天花板的灰尘,唾沫星子像霰弹般喷射而出,小眼睛里燃烧着狂怒的火焰,直直射向伊戈尔,仿佛要用目光将他钉死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关键时刻掉链子!连个数据都说不清楚!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涅瓦河的淤泥吗?列昂尼德同志问得多好!k值依据?依据?!你们平时都在干什么?喝茶看报磨洋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