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的黄昏,寒鸦聒噪,在逐渐冷却的铅灰色天幕下盘旋、聚拢。伊戈尔·彼得罗维奇从他那方狭窄得令人窒息的格子间抬起头,窗外,那些漆黑的翅膀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精确度排列组合。先是松散,继而规整,最终在涅瓦河对岸滴血教堂那扭曲倒影的映衬下,凝固成一个巨大、狰狞、不容置疑的单词:开会。
“又来了。”
他低声嘟囔,声音淹没在隔壁财务部那台老掉牙的针式打印机永无止境的哀嚎里。果然,几乎就在那个黑色“会”
字成型的瞬间,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镶嵌着廉价黄铜装饰条的橡木门——属于部门经理卢基扬·瓦西里耶维奇——猛地被推开。卢基扬本人像一枚被火药顶出的炮弹头,出现在门口。他身形敦实,裹在一件似乎永远沾着可疑油渍的粗呢外套里,稀疏的头顽强地覆盖着宽阔的额头,那双小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喷射着一种混合了焦躁与莫名亢奋的光芒,扫过整个开放式办公区。
“市场部!全员!会议室!立刻!马上!”
他的嗓音粗粝,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权威,瞬间斩断了键盘的敲击、电话的絮语和打印机最后的喘息。
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是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响,纸张被粗暴归拢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伊戈尔认命地合上面前那份关于“涅瓦河冬季冰雕啤酒节可行性分析”
的文档,第一百零一次。他站起身,感觉脊椎骨在咯吱作响,如同这栋年久失修、据说前身是某秘密警察机构档案库的旧楼本身的呻吟。走廊墙壁上剥落的绿色油漆散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樟脑丸的奇异气息,这气息似乎总是紧紧追随着卢基扬。
推开厚重的会议室门,一股浑浊的热浪混杂着陈年烟味、廉价咖啡的酸腐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体味扑面而来。技术部的安德烈,一个面色苍白、眼袋深重的年轻人,正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打转。他佝偻着背,双手神经质地摸索着桌面、椅子底下、甚至墙角的阴影,嘴里念念有词:“遥控器…该死的投影仪遥控器…它明明刚才还在…”
“安德烈!”
卢基扬像一尊矮胖的怒目金刚杵在门口,声音震得天花板的灰屑簌簌下落,“十分钟!宝贵的集体时间又在你手里溜走了十分钟!你在干什么?寻找通往天堂的钥匙吗?”
安德烈吓得一哆嗦,脸色更白了,嗫嚅着:“经理同志,遥控器它…它又失踪了…像上个星期一样…”
“失踪?它长翅膀飞了?还是被办公室老鼠拖去当磨牙棒了?”
卢基扬的咆哮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那张方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稀疏的头仿佛也因愤怒而竖立起来,“我告诉你,安德烈同志!你这种行为,是对集体时间赤裸裸的盗窃!是怠工!是破坏生产!一个人浪费十分钟,在座十二位同志,就是一百二十分钟!整整两个小时宝贵的社会主义劳动时间!换算成产值…”
他挥舞着粗短的手指,唾沫星子在顶灯昏黄的光线下飞溅。
伊戈尔麻木地坐下,冰凉的人造革椅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他盯着卢基扬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思绪却飘到了大学课堂。教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分析布尔加科夫的《狗心》,说官僚主义如何把人异化成非人。那时的伊戈尔觉得那是文学,是魔幻。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被布尔加科夫用天才的笔触稍稍提纯过的、赤裸裸的现实。眼前的卢基扬,他的咆哮、他的逻辑、他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敦实身躯,不就是活生生的“沙里科夫”
吗?只不过披着经理的外皮。
就在卢基扬的咆哮达到顶点,安德烈几乎要缩进桌子底下时,秘书柳德米拉——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冷峻得如同冬宫大理石雕像的金女人——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她目不斜视,高跟鞋踩在磨得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出清脆、冰冷、富有节奏的咔哒声,奇异地压过了卢基扬的怒吼。她径直走到墙角的投影仪旁,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在机器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轻轻一抠。那个被诅咒的、让安德烈几乎抓狂的黑色塑料遥控器,就像变魔术一样,稳稳地躺在了她那毫无血色的掌心。
“在这里,经理同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西伯利亚冻土原上吹过的风。
卢基扬的咆哮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瞪着柳德米拉手中的遥控器,又瞪了瞪面如死灰的安德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哼”
了一声,一把夺过遥控器,粗暴地按下了开关。
投影仪出一阵垂死挣扎般的嗡鸣,抖动着,在对面污迹斑斑的白色幕布上投下一片模糊、闪烁的光斑。光斑渐渐稳定,扭曲变形,最终勉强拼凑出卢基扬那张巨大而失真的脸。他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带着沉闷的金属回响,嗡嗡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同志们!”
幕布上的巨口开合,“今天,我们聚焦‘星尘’牌伏特加在喀山市场的‘量子纠缠’式推广方案!目标人群:1845岁,有独立经济来源、追求精神刺激的年轻斯拉夫灵魂!核心策略:利用喀山鞑靼民族的历史神秘主义元素,结合量子物理最新概念,制造越时空的沉浸式醉酒…呃…饮酒体验!我们要让消费者在拧开瓶盖的瞬间,感受到的不是酒精,而是…是穿越量子泡沫、与成吉思汗灵魂干杯的澎湃激情!”
伊戈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又是这套。量子纠缠?成吉思汗?上次是“利用彼得堡白夜极光现象引啤酒分子共振,提升口感愉悦度”
,再上次是“借助莫斯科地铁环线运行频率与伏特加分子震动同频原理,实现无接触醒酒”
。卢基扬的脑袋里似乎装着一个永不枯竭的、专门生产科幻垃圾的异次元空间。而他们,市场部的全体成员,就是负责把这些令人头皮麻的垃圾,用精美的ppt包装成“划时代营销战略”
的苦力。
会议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进行。幕布上卢基扬的投影口若悬河,挥舞着无形的教鞭。桌子周围,一张张疲惫的脸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默的陶俑。只有当卢基扬停顿下来,用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抛出诸如“大家觉得这个切入角度如何?”
“有没有更具颠覆性的想法?”
之类的问题时,会议室才会短暂地“活”
过来。
“经理同志高瞻远瞩!”
产品组的谢尔盖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量子纠缠与民族神秘主义的结合,简直是天才的火花!我建议再加入喀山‘苏尤姆别卡’斜塔的意象,象征我们伏特加品牌不屈的、挑战地心引力的精神!”
他挺直腰板,仿佛刚刚在红场表了卫国战争胜利演说。
“完全赞同谢尔盖同志!”
媒介组的奥莉加立刻接口,她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盲目的热忱,“我们可以策划一场线下活动,在斜塔下搭建量子态酒吧!消费者通过手机app摇号,只有‘量子态’匹配成功的人才能入场!这话题度,绝对引爆!”
她挥舞着手臂,差点打翻面前的咖啡杯。
“对,对!引爆!”
数据分析组的米哈伊尔忙不迭地点头,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一片空白,“数据…呃…数据显示,神秘主义加科技感,是当下年轻人最热衷的消费驱动力!卢基扬同志的战略,精准地踩在了时代脉搏上!”
他语飞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伊戈尔听着这些言,感觉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升起,迅蔓延至四肢百骸。空气中仿佛真的弥漫开一种淡白色的、粘稠的雾气,无声无息地从每个言者口中溢出,在会议桌上方盘旋、汇聚、沉降。它没有气味,却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这就是“人云亦云”
的具象化吗?伊戈尔看着谢尔盖慷慨激昂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在雾气中拉出细长的白线,看着奥莉加眼镜片上因激动而蒙上的水汽融入其中,看着米哈伊尔额头的汗珠蒸成更细微的雾粒……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令人窒息的“云”
,笼罩着所有人,隔绝了思考,只剩下盲目的附和与空洞的词汇堆砌。卢基扬在幕布上的投影,在这片人造云雾的衬托下,显得愈庞大、扭曲,如同云端的神只,接受着信徒们虔诚而愚昧的香火。
“伊戈尔·彼得罗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