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裁了……我被裁了……”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星辰’……大规模裁员……我……我的‘静好小筑’……月供八千七……我……我现在去哪里找这么多钱?银行……银行说再还不上……就要……就要收房……”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冰冷的帆布包,肩膀剧烈地耸动。“我……我不敢回家……催债的……肯定堵在门口了……我偷……偷跑出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伊万的心沉了下去。魔鬼的幻象,竟然是真的。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傲得像只天鹅、如今却蜷缩在肮脏桥洞下瑟瑟抖的女人,看着那紧紧抱在怀里的、印着“星辰银行”
标志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的,恐怕不是什么值钱物品,而是她作为前银行职员,此刻最清楚其威力的东西:债务文件,或者,是她赖以暂时逃避现实的“安心宁”
?
“包里……是什么?”
伊万的声音干涩。
奥尔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绝望覆盖。“没什么……就是……就是一些没用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带着夸张节奏感的鼓点音乐,伴随着一个高亢、亢奋到近乎癫狂的男声,从“沉船湾”
深处飘了过来,穿透了浓雾:
“……朋友们!还在为‘上进贷’压得喘不过气吗?!还在为‘星辰银行’的催收担惊受怕吗?!丢掉幻想!拥抱新世界!加入‘自由现金流’——尼古拉神父的‘债务救赎’互助会!今晚!就在‘破冰船’酒吧地下室!尼古拉神父将亲自揭示债务的虚幻本质!分享无债一身轻的终极奥秘!名额有限!来聆听真理!摆脱枷锁!重获新生!……”
那声音如同魔咒,在寒冷的夜空中反复回荡。奥尔加涣散的眼神里,瞬间燃起一丝病态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希望光芒。“尼古拉神父……债务救赎……”
她喃喃自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奥尔加!别去!”
伊万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胳膊。那鼓点声和亢奋的宣讲,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比刚才厕所里的魔鬼幻象更让他心头毛。这所谓的“救赎”
,听起来更像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入口。
“放开我!”
奥尔加猛地甩开伊万的手,眼神变得异常执拗,甚至带着一丝疯狂。“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是!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尼古拉神父……他能救我!他能让我摆脱那个该死的房子!摆脱那些吸血鬼一样的催债电话!”
她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循着那鼓点声传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沉船湾”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迷雾之中,身影很快被吞噬。
伊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伏尔加河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汗湿的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望着奥尔加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河对岸那依旧如同魔鬼獠牙般狰狞闪烁的“金色河畔家园”
广告牌。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口袋里的那几张旧卢布,似乎也无法带来多少暖意了。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跟随着那诡异的鼓点声,也踏入了“沉船湾”
迷宫般、散着垃圾腐败气味的狭窄巷道。他需要知道,这个“尼古拉神父”
,到底是绝望中的一丝微光,还是另一只披着神袍的、更加贪婪的巨型蟑螂?
“沉船湾”
的巷道狭窄、扭曲、肮脏不堪,如同城市肠道深处的溃疡。地面是坑洼的烂泥混合着冻结的污水和垃圾,两侧是歪歪斜斜、用废弃木板、生锈铁皮和防水油布胡乱搭建的棚屋,窗口大多黑洞洞的,偶尔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烛光或劣质灯泡的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精、腐烂食物、排泄物和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麻木与绝望的气息。那亢奋的鼓点声和尼古拉神父充满煽动性的宣讲声,就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泥沼中唯一清晰的方向标,像一盏妖异的引魂灯。
伊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避开黑暗中突然伸出的、不知是杂物还是醉汉的障碍物。他的目标很明确——那鼓点声的源头,一个悬挂着歪歪扭扭、油漆剥落的“破冰船”
木质招牌的破败建筑。酒吧门口没有灯,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摇曳的、五颜六色的诡异光芒。两个裹着破旧军大衣、眼神凶狠如同饿狼的壮汉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
伊万犹豫了一下,学着前面几个神情恍惚、衣着寒酸的人的样子,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匆匆挤进了那扇散着劣质伏特加和汗臭味的木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酒吧。更像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的工业锅炉房地下室。挑高的拱形穹顶布满了蛛网和厚厚的煤灰,墙壁是裸露的、渗着水渍的红砖。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浓烈的汗臭、劣质烟草、廉价香薰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一个低矮的、用废弃集装箱和木板临时搭建的“舞台”
,几盏功率巨大、不断旋转闪烁的舞台射灯,将刺目的、变幻不定的红蓝绿光投射下来,制造出一种廉价而诡异的狂欢氛围。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试图扮演“神父”
角色的存在。
他身材高大得有些不自然,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的、浆洗得硬、却依旧沾满不明污渍的黑色神父袍。袍子领口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异常苍白光滑,在变幻的射灯下泛着一种蜡像般的不真实感。他的眼睛深陷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两点在黑暗中幽幽闪烁的、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绿光。他高举着双臂,宽大的袍袖垂落,露出同样苍白、骨节异常粗大的手。他手中没有圣经,取而代之的是一沓厚厚的、印满密密麻麻条款的文件——伊万一眼就认出,那格式和花纹,与他口袋里那张催缴单,与“斯拉夫奋进信贷银行”
的合同,与那个魔鬼幻象中的“飞升贷”
契约,如出一辙!
“……我的迷途羔羊们!睁开你们被债务蒙蔽的双眼吧!”
尼古拉神父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直接震荡灵魂的共鸣感,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隆隆回荡,轻易压过了那震耳欲聋的鼓点。“债务是什么?!是幻觉!是那些西装革履的银行蟑螂们编织的、束缚你们灵魂的蛛网!”
他猛地一挥手,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阴风。
“看看这个!”
他把手中那沓文件高高举起,射灯的光芒聚焦在上面,让那些扭曲的条款文字仿佛在蠕动。“‘上进贷’?‘静好小筑’?‘金色河畔家园’?通通是狗屁!通通是吸食你们血肉的毒饵!它们许诺的‘未来’,不过是精心设计的、为期三十年的刑期!你们签下的,不是通往幸福的阶梯,而是把自己卖身为奴的卖身契!”
台下聚集的人群,大多是和伊万一样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底层人,也有少数像奥尔加这样虽然衣着尚可但神情极度萎靡绝望的中产。他们仰着头,眼神空洞、麻木,又带着一丝被煽动起来的、病态的狂热,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如同魔神般高大的身影。尼古拉神父的话语像滚烫的烙铁,烫在他们被债务灼伤的心上。
“银行!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里面坐着的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蟑螂!是吸血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