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贪婪低语、奥尔加在幻象中惊恐涣散的眼睛、还有他自己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催缴单……这些画面在这间由厕所隔间幻化成的、金碧辉煌的“贵宾室”
里猛烈地碰撞、叠加、爆炸!一股混杂着无底深渊般的恐惧和火山喷般狂怒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堤坝。
“上……进?”
伊万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声嚎叫,在这虚假的辉煌囚笼里空洞地回荡,“去你妈的‘上进’!!”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喉咙里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从猩红的地毯上弹起,扑向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他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抓住那份闪烁着暗金光泽的“飞升贷”
合同,用尽全身残存的和被愤怒点燃的每一丝力气,狠狠地向两边撕扯!
没有预想中纸张被撕裂的清脆声响。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牙根酸的、湿漉漉的怪声——“滋啦……噗嗤……”
——仿佛在撕开浸透了鲜血和油脂的厚重皮革,又像是在强行扯断腐烂臭的内脏。伴随着这可怕的声音,一股浓稠得如同沥青、冒着粘稠气泡的黑色粘液,猛地从合同被撕裂的裂口处喷溅出来!那粘液散着极其强烈的、令人瞬间窒息的恶臭——是浓烈的硫磺混合着陈年铁锈、腐败内脏和劣质机油的味道!
办公桌后的“人”
出一声绝非人类喉咙所能出的尖利嘶鸣!那声音像是无数块碎玻璃在高旋转的砂轮上疯狂刮擦,又像是金属被强行扭曲断裂!他那身昂贵的、不断渗出油渍的西装猛地膨胀、鼓胀,如同充气的皮囊,随即“嗤啦”
一声爆裂开来!蜡质的面皮如同干裂的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亮、覆盖着几丁质光泽的坚硬外骨骼!他的身体在令人眩晕的剧烈抽搐中疯狂膨胀、变形!头颅被拉长,变得狭小而狰狞,额头上,密密麻麻、如同复眼般的幽绿色光点骤然睁开,闪烁着冰冷、纯粹无机质的、毫无情感的寒光!巨大的、关节处布满倒刺的黑色节肢,“噗嗤”
几声戳破了厚实的猩红地毯,六条细长多毛、覆盖着油亮甲壳的腿,支撑起一具庞大、臃肿、不断滴落着黑色粘液的蟑螂躯体!
它几乎瞬间塞满了这个由狭小厕所隔间膨胀而成的“贵宾室”
!复眼组成的巨大眼球,如同镶嵌在暗红头盔上的两盏探照灯,死死地锁定了瘫倒在地毯上的伊万!尖锐、如同金属锉刀般的口器开合着,喷出带着浓烈硫磺味和腐肉气息的热风。那原本砂纸摩擦铁皮的声音,此刻变成了无数个怨毒、绝望、诅咒的低语的叠加,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地狱深处的寒意:
“债务……即是永恒的枷锁!上进心……是你们这群愚蠢蝼蚁……自缚的裹尸布!蠢货!撕吧!撕碎这纸契约,也撕不碎……刻在你骨髓里的……奴性!你们……永远……渴望……枷锁!永远……需要……鞭挞!!”
巨大的、油亮的蟑螂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狂暴地扭动、冲撞,沾满粘液的节肢疯狂地刮擦着四周金碧辉煌却虚假的墙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嘶啦……”
声,水晶吊灯剧烈摇晃,光芒闪烁不定,整个空间仿佛随时会崩塌。
伊万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冰冷腥臭的气流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他像一片枯叶般被抛飞起来,视野天旋地转,最后重重地摔回冰冷坚硬、布满污渍的水磨石地面!刺鼻的消毒水和尿臊味重新灌满他的鼻腔和肺叶,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眼前黑,金星乱冒。厕所隔间那扇薄皮木门就在他面前,门栓完好无损,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地狱景象从未生。
幻觉?噩梦?可那地狱般的景象,那令人窒息的恶臭,那蟑螂节肢刮擦墙壁的刺耳噪音,还有胸口被重击的闷痛……一切都真实得可怕!胃里翻江倒海,他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对着肮脏的地漏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到胃里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怎么踉跄地冲出厕所,冲过那片死寂得如同坟场、弥漫着机油味和焊锡烟雾的车间,冲出“未来财富中心”
那扇如同钢铁巨兽张开的大嘴般的工厂大门。冰冷的夜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剃刀,狠狠地刮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伏尔加河浑浊的、倒映着城市昏暗灯光的河水,望向对岸那片巨大的、被几束功率强大的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一片用拙劣的电子效果模拟出的、虚假的“金色河畔家园”
在伏尔加河畔的寒雾中矗立。尖顶的、哥特式的塔楼?不,更像监狱的了望塔。宽敞明亮的落地窗?不,分明是牢房冰冷的铁窗栅格!巨大的、血红的广告词如同魔鬼咧开的、滴着涎水的獠牙,在浓重的夜色中狰狞地闪烁、跳动,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伊万的心口:
即刻拥有——未来三十年的幸福!
幸福,这是哪儿来的幸福,这分明就是牢笼,是枷锁……每一次闪烁,那血红的光芒都刺得他眼球生疼,仿佛要将那行诅咒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像碎冰碴一样刺入他的肺叶,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麻痹感,由债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编织而成,正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要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就在这时,他的手,那只在裤兜里无意识蜷缩的手,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什么。不是那张催缴通知单。是更深的口袋里,一小叠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几乎被遗忘的旧卢布。粗糙、坚韧、带着独特油墨味的纸币触感,像一道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那层冰冷麻痹的硬壳!
他紧紧攥住那几张皱巴巴的旧卢布,指关节因用力而出轻微的“咔吧”
声。这微不足道的几张纸,此刻却成了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成了压住他灵魂不至于彻底沉沦的压舱石。他不再看那河对岸如同魔鬼獠牙般闪烁的广告牌,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虚假的金色牢笼。步履虽然依旧蹒跚,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朝着下方伏尔加河畔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未知的黑暗走去。
寒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迅吞噬了他瘦削而疲惫的背影。伏尔加河面幽暗深沉,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河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像一个巨大而冷漠的旁观者。远方,只有零星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灯火,在无边的、沉重的夜色里微弱地挣扎,仿佛随时会被这浓稠的黑暗彻底扑灭。那黑暗深处,是下诺夫哥罗德庞大而混乱的、被称为“沉船湾”
的贫民区,是无数被“上进贷”
榨干了血肉、抛弃在“金色河畔家园”
之外的“失败者”
最后的栖身之地。
伊万的脚步踏上了通往“沉船湾”
的、年久失修的引桥。脚下的木板出令人心惊的“嘎吱”
呻吟,桥下,伏尔加河黑色的河水缓慢流淌,散出淤泥和工业废料混合的腥臭。就在他即将走下引桥,踏入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棚户区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伴随着寒风送入了他的耳中。
声音来自桥墩下一个巨大、扭曲的阴影里。伊万停下脚步,警惕地望过去。那阴影蠕动了一下,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形轮廓显现出来。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头蓬乱如同鸟巢,肩膀在寒风中剧烈地抖动。
“奥尔加?”
伊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着叫了一声。那身影猛地一颤,抬起了头。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浓雾,照亮了一张伊万无比熟悉、此刻却憔悴得脱了形的脸——正是他的前女友,奥尔加·谢尔盖耶夫娜·伊万诺娃。只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银行经理消失了。眼前的奥尔加,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那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如同被拳头狠狠揍过。她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眼神涣散而充满惊恐,像一只被猎枪吓破了胆的兔子。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印着“星辰银行”
1ogo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伊……伊万?”
奥尔加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她的目光在伊万脸上聚焦了几秒钟,随即又惊恐地扫向四周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潜藏着择人而噬的怪兽。“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
“我……”
伊万一时语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他看着奥尔加狼狈惊恐的样子,联想到那个魔鬼幻象中关于她偷吃“安心宁”
的描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你……你怎么在这?生什么事了?”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