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但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叶卡捷琳娜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遮住眼睛,从此她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血色的雾。透过那层雾,她能看见人们身上缠绕的"
福气"
,有金色的,有灰色的,有黑色的,颜色越深,命运越不祥。
第四十年,尼古拉的长子阿廖沙出生。阿廖沙的第一声啼哭没有惊起乌鸦——乌鸦早在十年前被黑麦毒死。啼哭惊起的是一阵风,风把木屋屋顶的十字架疤吹掉,露出下面新鲜的木头,像刚被剥皮的伤口。
木屋屋顶的十字架被风吹落后,掉在地上碎成七块,每块形状都像是一个字母,拼起来正是"
下等福"
。
阿廖沙出生时不哭不闹,只用一种过于成熟的眼神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当接生婆将他抱到窗前时,黑麦田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连风也停了,所有的穗子都朝向一个方向——正北方。
第四十五年,阿廖沙在基辅大学读到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写信回家:"
父亲,我们家的荒原像书中永恒的撒旦舞会。"
他的字迹在信纸上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仿佛每个字母都在试图逃离纸张的束缚。
尼古拉回信:"
舞会需要门票,门票是沉默。"
他的回信用一种奇怪的墨水写成,在不同光线下显现不同的内容。阳光下是普通的回信,烛光下则显现出家族的完整历史,从阿列克谢梦见七道黑麦菜的那夜开始,一直写到未来。
阿廖沙把信纸折成纸飞机,扔进第聂伯河,纸飞机在河面漂了三公里,被一条鲤鱼吞进肚里。纸飞机入水时没有打湿,鲤鱼吞下它后,在河面上方出现了一小片不自然的晴空,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河岸边的黑麦在那一刻全部倒伏,像是在向某种无形的力量鞠躬。当地渔民声称,那晚看到了七道黑影在河面上跳舞,形状酷似人形,却比人类高大许多。它们的舞步形成一个完美的七芒星图案,而七芒星的中心,正是斯库拉托夫家的方向。
荒原上的黑麦依旧年复一年地生长,产量时高时低,但总是恰到好处——足够斯库拉托夫家维持生计,又不至于引起外人的觊觎。黑麦田中央不知何时立起了一个稻草人,形状酷似阿列克谢,稻草人手持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空白一片,却总被认为是最重要的文献。
每到第七年的第七个月的第七天,沼泽深处会传来七声钟响,黑麦会倒伏成特定的图案,像是一种文字,记录着家族的命运。识得这种文字的人能看见过去和未来,但至今只有阿列克谢、彼得、尼古拉和阿廖沙能够解读。
而"
下等福"
三个字,如同一个无法破解的咒语,静静地沉淀在斯库拉托夫家族的血液中,随着黑麦的生长周期,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第五十年,尼古拉收到一纸新的授予书:“为了表彰斯库拉托夫家族七十年如一日坚守贫瘠、拒绝额完成粮食征购计划的模范事迹,特将毗邻荒原的日托米尔疗养区、连同其上所有温泉、松林、蜜蜂、尚未登记姓名的云——约一万零一俄亩——赐予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同志,以资鼓励。”
签署人:苏共中央某书记(墨水太淡,姓名已洇成一只苍蝇)。
尼古拉站在黑麦田边,风把麦穗吹成一张张扭曲的脸。他想:“祖父们太苦了,该享享福。”
于是他在荒原上建起疗养院、游泳池、霓虹灯。第一车水泥运到时,沼泽深处传来闷响,像一口被活埋的钟。水泥袋上印着“为了孩子们的幸福”
,可孩子们却用水泥在疗养院墙上涂鸦:“话多生嫌,福过招灾。”
开业那天,尼古拉表演说:“同志们!贫瘠不是美德!我们要让黑麦亩产翻三番,让疗养院成为全联盟的幸福标杆!”
掌声未落,黑麦突然集体拔高,麦芒缠住电线,火花四溅。疗养院的客人们——将军、诗人、芭蕾舞演员——一个个被麦芒吊起,像被晒干的乌鸦。尼古拉想逃,却看见老太婆的羊羔站在路口,眼睛已长出,瞳孔里映着七代前的阿列克谢。羊羔开口,声音像钝锯:“福过招灾。”
次日,《真理报》头版:“……斯库拉托夫家族长期伪装忠诚,实则暗中破坏粮食安全,现已被依法取缔。其名下所有土地收归国有,将改种甜菜。”
配图是尼古拉被麦芒刺穿的照片,标题旁印着一行小字:“吃饭要吃家常饭,享福要享下等的福。”
清算之后,荒原上只剩木屋废墟。废墟上长出一株孤零零的黑麦,麦穗低垂,像在向谁道歉。一九九一年冬,一个背包客路过,折下麦穗,现穗子里裹着一枚铜质奖章,正面刻着“为了孩子们的幸福”
,背面刻着:“请勿再犯。”
背包客把奖章扔进沼泽。沼泽咕嘟一声,吐出一顶大檐帽,帽檐内侧的血字已淡,只剩两个字母:“x。c。”
——俄语里“下等”
与“幸福”
的字母。
风掠过荒原,黑麦沙沙作响,像在笑,又像在哭。哭笑声中,背包客听见一个声音,分不清是老太婆还是羊羔,还是那株黑麦本身:
“下等福不是惩罚,是契约。契约的期限,是七代人的沉默。”
背包客抬头,看见天空的灰黑正在褪去,露出一种病态的橘红,像被稀释的血。橘红深处,一只没有眼睛的羊羔缓缓走过,蹄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省略号,仿佛故事还没完,但已经没有读者。